“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柴草在灶膛里熊熊绽放，化作缕缕青烟，姌姌于屋顶，袅袅于树梢，形成了一个多情的气场，为村庄讨了个头彩……
一
转悠在“灶跟间”里的炊烟，淡淡散散，为数不多，它们与饭镬中所散发出来的蒸汽融合一起，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把墙壁、梁椽染得黄苍苍、乌沉沉、油光光的，如同一抹投射在岁月缝隙里的幻影。这色泽，看上去并不雅观，也不会消弭，好在它透着一股淡淡的气致，阻发了霉斑和白蚁的衍生，守住了梁柱的坚实。
涌入烟道、烟囱里的柴烟，争先恐后，纷纷向上。其中，有些粉末、颗粒粘附在内壁上，日子久了，积淀成一层黑黑的油灰，致使出路变窄，还时不时地爆出几只“火老鸦（方言，即几点火星）”来，若飞落在露天的柴篷上，说不准会引发一场火灾。因此，人们在过年“掸尘”时，也爬上屋瓦，用一支竹竿和一束竹丝扎成的“掸帚”去捅。我小学还没毕业，就干起这项由大男人做的事情来，尽管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可还是踏碎了一两片瓦，鼻孔里也吸入了好些黑灰。腊月里，村子里偶尔也能见到两三个外地来的捅“烟囱灰”的人，他们头戴乌毡帽，身穿黑衣裤，一手挎着盛灰的竹畚箕，一手持着扎有“扫帚蓬”的长竹片，经得主人家同意后，就上屋去捅烟囱；完事后，就到“灶沿地巷（方言音‘港’）”去取灰，顺带把横向的烟道也刷一下，弄得脸和手都黑龊龊的。这些人东家进，西家出，不收工钱，但刷下来的烟灰得归他。听隔壁三叔公说，他们是从百官、绍兴那边摇船过来的，捅得的烟灰去壅茶叶树，肥力特别好。
从烟囱里脱颖而出的炊烟，带着红红灶火的历练和漫漫“暗道”的洗礼，修得洁净清白，既有返璞归真的出挑，也有超凡脱俗的优雅，颜值不低，看点颇多。
风静时，它们摇摇晃晃，一溜直上，犹如白裙仙子婀娜升空，赴一场与蓝天的约会；若有云姑娘路过，便成了她垂下来的一支白色流苏，飘飘飖飖随之而去。换个角度看，也像南山一条汩汩溪流，兴冲冲淌向深情的大海；又似一队脱了棉衣的孩童，争先恐后奔向春天……
风轻时，烟气斜飘平移，蹉跎辗转，徘徊在屋顶上、树梢间。它们似静似动，犹聚犹散，不肆张扬，分不清是东邻的，还是西舍的，并与人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即也不离，不卑也不亢……
风紧时，冒出烟囱的炊烟，刚一露头就被吹散，似有若无，不隐不现。山那么大，水那么深，地那么阔，天那么空，什么地方也找不见它，又好像山水天地间都有它的身影，可谓“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或许，它们奔向日月，奔往他乡，忘了老家的人，断了去时的路，就此一擦而过，再无邂逅之时了。这意境，真有点像周杰伦唱的《青花瓷》：“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二
对于老家的炊烟，一言难尽，写出来免不了情薄意浅。
依我看来，黄昏的烟气最为入眼，也很入心，最能够显示出农家粗朴中的细致来，平凡中的非凡来。此刻，天边那片红云，还未掉色，还未失彩，整个村庄轻纱依稀，如月色晕开，朦胧氤氲，墙头、屋脊、树顶如同罩了一层薄薄玻璃纸，颇具几分奇妙气氛。淡霭中，几只鸟雀掠过这写意的光阴，忘却了时辰，逗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迟迟不回旧巢。薄暮里，两三只土鸡伸伸头颈，与不远处仍还亢奋的家狗打了个招呼，蹒跚步入笼舍。烟雾间，女人烧好饭菜，走出厨门，解下围裙，一边拍掸身上的尘埃，一边呼唤孩童归来；农夫劳累一天，汗渍斑斑，步履重重，又一次踏进这个看似不老的院门；一些放学后去挑野菜或四周游荡的孩童，也赶紧回家，因为早已饥肠辘辘了……这一切，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自然，毋庸担心炊烟会流往何处，也无需忧虑黑暗将很快吞噬整个村子。
炊烟悄无声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家乡的味道随之扩散，泼洒在时光的深处。它们犹在诉说，犹在展示，诉说的是庄户人家的喜乐和哀愁，展示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和憧憬。乡亲们都知晓，只要屋顶上冒着炊烟，就有生机，就有明天，因为它是村庄的呼吸，老家的活色。
乡土深藏着游子的根，烟火萦绕着羁旅的魂。它是父老乡亲头顶上的祥云，更是游子乡愁的千千结。云烟轻，山水连，那一缕缕升腾的炊烟，也成了一条缠人的纽带，那端是远在他乡奋斗的儿女们不息的梦幻，这头是倚门而立的白发亲娘无尽的牵挂……
炊烟有景致，也有乡愁，但必竟含着微细的灰尘，逗弄了天空的纯洁。去年，孙女就读小学五年级，在她的语文课本中我看到了一篇《假如没有灰尘》的说明文，不由耳目一新，颠覆了我对灰尘在环保层面上的认识。
这篇课文是这样描述天空中灰尘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天空中飘荡的灰尘，有碍环境卫生，危及人的健康，可人类的生息却离不开它。假如大气中没有灰尘，整个天空将永远是蔚蓝色的，强烈阳光下人们将无法睁开眼睛。假如大气中没有灰尘，地面上的万物全是湿漉漉的，地球的水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完全干涸。假如大气中没有灰尘，天空中难以形成云、雾，也难以形成雨、雪，世上的人再也看不到晚霞、朝晖、闲云、迷雾、彩虹、日晕等气象万千的自然景色了……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飘于苍穹中的农家烟尘，乃沧海之一粟，它的存在，于自然环境来说，有小小的过，亦有微微的功。对此，我们无需刻意探究，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三
光阴有数，无非长短。许多时候，你走过的路，来不及回看，便错过了一段风景。那家乡的炊烟，我没看够，也没看透，就一晃而过了。
人上了岁数，愈加怀旧。有时候，记忆中的炊烟会随风而生，纷纷飘飏，我真想揽住这些缠绵轻盈的意境，可人的手就那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好来一些怃然，留一点惋叹。
人的一生，亦复如斯，皆为过眼烟云，只可观看，不能拥有。世间一切，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属于你，人在，皆大欢喜，人一走，两手亦空。唯一属于你的，就是你活着的每一个瞬间……
昨日像那东流水，只可逝，不可追。现在，村子里不见了炊烟，少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但更美的自然风光、更靓的人文景观，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在我们眼前。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一味感怀月朦朦的过往，不如珍视活生生的当下。让我们呵呵一笑，与露花对话，与烟雨牵手，与山水共情，与日月同欢，想说的话浅浅地说，在意的味细细地品，剩下的路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