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修。隔着绿色的隔板,我们仍然一眼看到“阿豪牛味面馆”,红底白字,极为醒目。
对于面馆,我很少感兴趣。在我眼里,天下面馆大同小异。斑驳的原木色桌面,筷筒里胡乱塞满一次性筷子,纸巾比手帕还小且粗糙,在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辣气味中,总有苍蝇打着旋毫不客气地撞你鼻梁。抬头看墙上的面单,无非是三鲜面、青菜面、酸菜面、红烧牛肉面,再加什么炸酱面……对于程式化的店铺,我坐下后,常常托着额头打哈欠。
“阿豪牛味”确乎有点不同。因为它时不时出现在C兄与T兄的朋友圈里,从那些照片来看,我所熟悉的文友时常在面馆里出现,冷不丁地冒出关于“阿豪牛味”的书法、诗词,甚至是小说的故事背景——它似乎成了我们小城文人的打卡地。
可我不管这些。走进门,久候的C兄起身迎接。我却一眼看到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在门口的吧台边忙碌,见我们进来,放下手中的活。他几乎没说话,只是忙着给我们搬椅子、端菜、拿饮料。我想,这应该就是店主阿豪,眉眼微微颦蹙,然透出几分英气——常年的职业观察告诉我,店主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等我们坐下开吃,才明白这确实是个面馆。我背后的几个中年男人都大快朵颐,啃着牛骨,吸吮面条。而里面小包间里,一群男人嬉笑着喝酒,自然也在啃牛骨头。
牛骨粉丝面上来了。满满一大盆,上面堆满了葱与香菜,下面的牛骨柴棒般扛着,好似燃起一堆清幽的绿火。夹一块带肉牛骨放进嘴里,炖烂的牛肉连着筋慢慢融化了,只剩一股醇而不腻的清香留在唇齿间,叫人不断回味。有位诗友曾经如此形容:“面白三分梅雪,葱青一段烟春。数根牛骨镇香云。试问饥肠怎忍?”我暗自发笑,觉得诗人吃面都不忘想美人。而我此刻的第一反应,则是鲜美的牛骨粉丝面到底怎样做出来的。在家里,我不是个称职的煮妇,对于烹饪极少研究。每每尝到佳肴,总忍不住去想象其间所耗费的工序。就像很多日本电影中的烹饪烘烤镜头,漫长的准备,沉稳的节奏,每个环节都不温不火、不急不慢,最后做出美食,而门口总有固定的熟客有序排队等待着。在那样的小镇,开美食店的小老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享受美食的食客也日日光顾。时光在他们脸上拂过,一辈子便这样过去了。
我思绪飘荡,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面馆内,牛骨香氤氲着,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阿豪始终在忙碌。当他终于得空坐下来,在T兄C兄的介绍下,突然认出了我——原来他手上有我的小说集《山野幽居》。他忙不迭地拿出来,请我签名。我不由得有点窘迫,随意写下“阿豪牛味真香”。
其实,我很想写“我们都是烧面的人”。我一个业余捣鼓小说的,与他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忙着自己的手艺活,在平淡艰辛的时光中完成最好的自己。他烧出鲜美的牛骨面,每天有熟客来吃。我写出有意思的作品,有朋友阅读。在我们这样的小城,他自然不会变成保罗博古斯,我也不会变成艾丽丝门罗,但我们都可能守着自己的店,平静安然地度过一生。
朋友很投缘,面很好吃,终究要散场。回来的路上,顺道去周塘西村文化宫看C兄与其他两位本土书法家的展览。C兄写下“高咏谁听”以抒其怀,可惜我不懂书法,不然我会戏谑写下:
“我有一碗面,足以慰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