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闹市区,一座古朴的宅院。朱漆大门隔绝了尘世的喧嚣,青砖黛瓦透露出历史的味道。
院落西南角的一间斗室,窗外鸟鸣盈耳,屋内静谧无言,只听木屑从木板上掉落的沙沙声。
老旧的办公桌上,形状各异的刻刀摆放其间。案台边的铁皮小台灯,散发着莹白色光芒。王康蜷身伏案,右手紧握拳刀,左手顶住刀背,刻刀划过木板,隽秀的汉字慢慢成型。
任墙外车水马龙,眼前这一块棠梨木板,就是王康的整个世界。
一颗种子
身为金陵刻经印刷技艺第八代传承人,王康喜欢用“缘分”来形容他与这门古老技艺的关系。
2010年,还在南京市莫愁中等职业学校(现为南京非遗学院)就读古籍鉴定与修复专业的王康,在参观江苏省古籍修复成果展时,结识了金陵刻经处的两位传承人马萌青和邓清之。一份眼缘,两位老师当场表示,如果感兴趣,可以到金陵刻经处系统地学习雕版印刷技艺。
这次偶然的相识,在从小就喜欢“倒腾木刻”的王康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不久后,每日乘车上下学的王康意外地发现,公交线路因改道正好在金陵刻经处门前经过,刚刚种下的种子迅速发芽。
2011年,学校组织实习,王康找到了金陵刻经处。从拜师学艺到毕业工作,在他看来,“一切感觉都是安排好的”。
位于南京市淮海路35号的金陵刻经处,1866年由晚清著名学者杨仁山创立,融古代经书、经版收藏,经书雕刻、印刷及流通于一体,至今已有150多年历史。
时至今日,金陵刻经处仍然保持着以“雕版、刷印、装帧”为主要流程的手工制书传统。在刻版时,底样选用老宋字,上样涂油后进行刊刻。在刷印时,先以帚子将水墨涂刷在经版上,再将宣纸覆上,用擦子压擦,然后揭下印好的书页。在装帧时,分页、折页、撮齐、捆扎、压实、齐栏、串纸捻、切书、打眼、贴封面、包角、装订、贴签条、装函套等几十道工序,全部由手工完成。
对于自己接触的第一个想学雕版印刷的“90后”,金陵刻经印刷技艺第七代传承人邓清之,曾怀疑王康能不能“吃下这个苦”。
“刻字要收掉花哨的心,然后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做,从早晨坐到晚上,”邓清之说,“很多年轻人吃不下这个苦。”
工作不仅辛苦,而且收入不高,面对世俗的考量,王康承认自己也曾想过放弃,但是心底里的热爱让他坚持了下来。
“镇处之宝”
金陵刻经处后庭,有一座素雅的二层小楼,正门两侧“流通功德藏,接续人天师”的描金对联让人肃然起敬。这座“经版楼”,乃金陵刻经处的圣地所在,内藏经版12.5万片,汇集着一代一代匠人的心血。
初来刻经处,王康正好赶上经版楼动“手术”。为保内藏国宝于万全,金陵刻经处对经版楼进行改建加固,升级成可以满足条件的文物库房。
那时,王康与同事们一道,把库房中的版片搬运出来,逐片清理、整理归集,重新放回“升级”后的经版楼。正因如此,他说自己几乎与每片经版“结缘”,其中就包括“镇处之宝”——18块大型佛像版。
这18块大型佛像版大多刊刻于清光绪年间,不论从工艺角度,还是从艺术角度来说,都是中国雕版印刷史上的巅峰之作。
人只有在见识过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后,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镇处之宝”的亲密接触,让王康大为震撼,受此感召,开始潜心学艺。
王康口中的师父,名叫马萌青。他少年时因药物作用导致听觉受损,却是个“有心”的人。耳朵听不清就用眼睛。学艺时,马萌青一刻不离地观察师父们的手,反而学得比其他人还快,成为金陵刻经印刷技艺第六代代表性传承人。
动手刻字,需要一颗平静的心。按照王康的说法,内心焦躁的人,刻出来的东西是有“火气”的。
俯首、屏气、凝神,刻刀游走于木板之上,思绪沉浸在方寸之间。师父告诉王康,刻的过程,也是炼的过程,锤炼的不仅仅是手上的功夫,还有人的心智。
斗转星移,瞬息十年,王康参与了20多部古籍、近10万字的雕刻。他说,每当倾心雕刻的版片新鲜出炉,那种喜悦感,就如同“亲眼见证婴儿的诞生”。
慧灯不熄
金陵刻经处的雕版印刷技艺,是在世界印刷史上占重要地位的中国雕版印刷术的遗存,历来为师徒世代口传身授。
“学习雕版有这样一个过程:先进门的时候就是制作工具,一般这个工具是师傅先带你制作一套,然后你要学会琢磨,学会自己使用它,之后接受雕版的训练,包括选材、上样,然后雕版,最后进行整理这一系列的过程,也是师徒之间感情的建立。”
多年的教诲,身与艺的传承,王康将之视为一个疼惜自己天分的过程。
每一天,王康跟着师父静静地在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里开始并结束一天的工作。
从清同治五年(1866年)金陵刻经处创立至今,这里的雕版印刷技艺已传八代,其中第四代传承人因赶上新中国成立后的短暂复兴,人数达到19人之多,而后人数骤减,到了王康这一代,迎来了转机。
2009年,“金陵刻经印刷技艺”代表“中国雕版印刷技艺”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来自方方面面的关注骤然增多。
随着国家的重视和传统文化复兴,很多高校开设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课程和相关专业。在邓清之眼中,王康他们这批“90后”跟她入行的起点不一样,“他们学的这个专业,是带着基础来的。”王康从大专二年级左右开始接触这项技艺,先从素描再到绘画,再到工笔,之后到装帧和装裱,最后进入到雕版印刷。
邓清之认为,师父带徒弟本身是在互相提高,对于她和马萌青这样传统的手工艺者来说,急需新鲜血液的到来,为刻经处增添几分朝气。
(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