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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柴 火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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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人们在柴火里寻找生活,于凡俗中栖息诗意。

  古人云,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列首位的,为啥是柴而非米呢?有句老话是这样诠释的:“生米煮成熟饭,全靠镬底柴火。”

  一

  “两眼灶”“三眼灶”灶台至后壁那处褊狭、暗色的空间,为生火之处,一些待烧的柴草,也戤在墙角边,人们称之“灶沿地巷(方言音‘港’)”“火仓”。灶门对面的墙壁下,摆有一条短脚长凳,叫为“灶沿矮凳”,人们坐在那里添柴烧火。一些年代久远的老灶,外沿处的地面上还设一条五六厘米高的小石条,俗称“灶沿地栿”,以阻拦柴叶、草屑外泄。

  龙山老家傍山濒海,平原田地半稻半棉。父老乡亲就地取材,常用山柴和一些农作物秸秆生火做饭。

  村里的人把砍柴叫成“斫柴”,柴刀称作“倭刀”。小时候,家父在上海务工,母亲于乡里教书,家里烧火的柴草大多上街去买。我九岁那年寒假,开始跟着邻居家大孩子上山,砍回来比“枕头”大一点的两捆柴,可还是受到了妈妈的表扬。此后,一到暑假、寒假,就早早起床,磨好倭刀,带上扁担麻绳,与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斫柴不容易,山高路远,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一天两回,手上起了血泡,转而又磨成硬茧,肩胛上嫩白的皮肤也被柴担压得粗糙不堪。还有,那藤蔓上的尖刺,常冷不防地扎入手中,隐隐作痛,回家用绣花针挑出后,方觉舒服;若一疏忽,柴刀砍滑到手上,则鲜血流滴,既疼痛又难收口,我左手食指上的那一伤疤,至今还隐约可见。硬枝山柴火头好,但砍时费力,榔基(蕨草)、茅草等一些“软柴”质地差,不大耐烧,砍的人也少。上山斫柴,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但蛮有成就感,因为一个假期下来,能堆积起几十捆山柴,帮家里减少一些开支,自己的身体也壮了,胆魄也大了,心智也阔了,有时还能顺手牵摘些野果来解解馋……

  收获后的棉花、豆麦、油菜及水稻等作物的秸秆,都可当柴烧。棉花秆、黄豆秆结实,火势好,烧火的人比较轻松。倭豆秆也不错,质地不硬不软,火头刚刚好。油菜秸秆梢头荚壳轻薄易燃,还未凑进灶膛内,火焰就一下子旺起来,若不注意恐怕连眉毛也要被烧焦。稻草不耐火,属低档柴火,常被充当“引火柴”,相对来说,晚稻草的火头要比早稻草略好一点。麦子秸秆胜于稻草,烧时还会发出轻轻的“啪、啪”爆炸声,似乎在为舞动的火苗叫好、喝彩。高粱和向日葵秆子太高,须先斩成段,数量不多,偶尔烧之。

  此外,海滩上、河湖边的芦苇也可烧火,俗称“芦柴”,火头不错。地坎、河塘边的一些茎枝粗壮的杂草,有时也当柴烧,火力稍逊。木匠师傅在造新屋、打家具时剩下的那些窄小木段、木板以及“刨花”,则为上等柴火,常留到过年炖肉、蒸鸡、裹团时用。家乡有句“泥水(即‘泥瓦匠’)做过三日挑,木匠做过三日烧”的老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多农家没有“柴间”,就在屋旁置一个小小的“柴篷地基”,把柴草堆放在那里,上面盖一些稻草、茅草,随烧随取。

  二

  老灶的炉膛,人称“灶镬洞”,内壁用泥浆搪成弧形,上置铁锅。外沿旁有一小洞,专放火柴。

  烧火前,取出一根火柴,“哧”的一划,擦出了一束小小的火苗,点燃“引火柴”后,再把它放到“灶镬洞”内。烧火时,需适时凑添柴草,不可“断档”,保持连绵匀称的火势;也不要一下子塞得太多,造成火头被“闷煞”的情况。烧火的人手里常执着一条手指一般粗细、前头分叉的铁质“火梯”,轻轻抬拨柴火,让灶膛内气流畅通;有时也使用火钳,夹送些硬柴、刺柴。若遇柴草压灭了火烟,就拿一支“火管”(即中空的小竹筒)插在柴下吹口气,火苗又会“呼”的一声蹿了起来……

  我们这代人,都有坐在“灶沿矮凳”上烧火的经历,看惯了红红火舌舔着黑黑铁锅的猎猎激情,听惯了柴枝成火后发出“哔哔啵啵”的轻轻呼声,有时还会塞进一两只番薯,等到香气飘出时拿出来分享。每当数九寒天,这里便成了“热地”,大家都想泊靠在这个温暖的港湾里,接受柴火光影、热气的熏浸,只要稍稍待上一会,冰冷的脸庞就会染上红晕,整个身子仿佛置于春日的阳光下。

  小学毕业时,我的烧火技术虽说不上游刃有余,但也驾轻就熟了:见到镬盖边溢出了米汤和气泡,晓得米饭就要熟了,也知道稍停一会后还需添上一蓬柴,让米饭熟透,免得烧出“僵米饭”“夹生饭”来;也能把握好灶台上做什么菜、灶膛就该有怎样的火势,应旺时就旺,应弱时就弱;“两头镬”一起烧时,也能从容应付,不至于顾此失彼,左支右绌……

  烧火比斫柴、挑水轻松得多,但也有烦心的时候,如夏天烧火,热上加热,大汗淋漓,时常湿了半条短裤。还有,遇到潮柴,浓烟外溢,满屋是烟,熏得睁不开眼;碰上“倒灌风”,烟流则从烟囱倒回灶口,也会呛得眼泪婆娑,还烧不着火……

  过去,大户人家或官府、军营中那些上灶、烧火的人,称以火工、伙夫、火头军,也入“三百六十行”之列。我看这一行中,最出名的当数大宋“天波府”里的烧火丫头杨排风了。杨排风自幼聪慧,性格泼辣,劈柴烧火自有一套,舞刀弄枪也手势娴熟,常与杨门女将们一起练功习武。她善使一条“烧火棍”,杀法迥异,能致敌于死命。金兵进犯中原,她协助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后来又任“征西先锋将军”,击败辽军,誉为巾帼英雄中的“红颜火帅”。

  柴火是温暖的象征,但一不小心也会把整座房子夷为废墟,这种灾难性的先例,似乎每个村子都曾出现过。“灶沿地巷”不在明处,又堆着柴草,畚过烬火,因此人们睡前总要去那里看一看,是否还留有未灭烬灰,以防“冷灰头爆”(方言,即死灰复燃之意)。有句“富水缸,穷柴火”老祖宗传下来俚语,就是提醒人们在“灶沿地巷”及屋檐下少放些柴草,以消除火灾隐患。我们小时候,村子里还有报时的更夫,他们提着灯笼、敲着梆和锣在街巷巡夜,重复着“天干物燥,火烛小心”之类的口号来提醒大家。

  三

  读了一些书,观察事物好像更富想象力了。

  有时候,也觉得戤在“灶沿地巷”墙角处的那些枯枝干柴,似乎也在等待风光之时。你看它,只要一进入灶膛,便灼灼熠熠、激情洋溢、活力四射,待到散尽所有之后,留下一抹闪闪见红的烬灰,进入生命的又一个阶段。这镜像,似乎有点像郭沫若笔下那对涅槃的“凤凰”,浴火重生,其意境虽没有那么深邃,但也值得我们玩味。

  家里的柴火限于灶膛内,不可能营造出燎原之势,但我又觉得这小小的烟火,藏着人间最深刻的温柔,最实在的浪漫。日出东海落西山,喜也一天,忧也一天,无论时光浓淡、岁月深浅,只要加柴,火总会旺的,水总会开的,饭总会熟的,日子就会一天天过下去。

  有人说,望远处是风景,看近处是人生。也有人说,太感性过不了柴米油盐,太理性过不了风花雪月。对此,我也有点同感:天底下,无论怎么样的风景,说到底都是人生的风景。世界再大,大不过一颗心,走得再远,远不过一场梦,无论有多远大,还得与烟火味相伴一生。大千世界中,最理想的是做一个“手执烟火以谋生,心怀诗意以谋爱”的人,从凡俗的烟火气中起步,走进诗里,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