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玲飞
《山野幽居》是俞妍的第四部短篇小说集,由宁波出版社于2023年2月出版,全书共13篇。这本小说集我看了两遍,其中《晚香》这篇看了三遍。因为每篇第一遍粗读下来之后,读第二遍时,看到题目,对之前读过的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印象,只有看到《晚香》这个题目,觉得特别陌生,所以对《晚香》产生了特别的好奇。
第一遍读这篇,走马观花,囫囵吞枣,感到很难懂。第二遍我就带着挑战的心态去读,于是,感到几乎每一句看似平淡的句子,背后都有着某种暗示。所以,我不得不读得很慢,因为要猜想、分析、揣测。虽如此,有些地方还是会令我感到费解,如第一章最后一句:“但她还是不解气,又连踹几脚爸爸的屁股,嘴里叫着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然后,眼圈红墨水般晕开来。”这里的暗示简直就是明说,小健的妈妈心事该有如何沉重,内心该有如何委屈,才会有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反应。小健的爸爸在第一章两次对小健讲他的猜测,一次说:“你妈这样子,恐怕有男朋友了”。另一次:“你妈妈现在是老黄瓜刷绿漆,想再谈一次恋爱呢。”
第二章写聚餐场景。出现了八个人物,小吴叔叔、小萍阿姨、大眼睛叔叔,爸爸、妈妈、主人公小健本人、老大(五十几岁的奶奶)、络腮胡子的伯伯。这里一下子出现八个人物,是这篇小说最眼花缭乱的地方。第一遍读时,这里显得非常复杂,八个人,有的人始终只有一个称呼,比如:小吴叔叔、小萍阿姨。有的人有两个称呼,大眼晴叔叔的另一个称呼是敏捷,妈妈的另一个称呼是菁菁,这些不是直接体现的,而是通过小说人物的对话间接地让读者判断出来。而爸爸,不但在这一章,在所有章节里,始终没有名字。老大这个人物不但没有名字,她的代号也显得很繁琐——传说中的“老大”,五十几岁的奶奶,这个人物在小说里十分配角,她与小说里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非常含糊,不清楚是这些人里的同事、上司、亲戚还是邻居,只能猜想是朋友,这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在关键时候,起到了关键作用,后来的妈妈失踪事件的缘由是通过这个人说出来的。另外最不起眼的一个人是“络腮胡子的伯伯”,他在小说里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段读起来很考验人的耐心,不是走马观花,随便读一下,就能理清楚人物之间的关系。
通过一次聚餐,处处体现出大眼睛叔叔和妈妈的关系很暧昧,而作为爸爸,本应吃醋,却一直表现得十分大度,每当尴尬气氛出现,都是爸爸打圆场,云淡风轻的样子。第三章写莺莺姐姐与爸爸的暧昧气氛。这个暧昧到什么程度,作者写得其实并不明确,所以留了一个悬念让读者自己猜想。第四章是矛盾、冲突爆发状态,妈妈离家出走,彻夜未归,手机关机,爸爸联系不上妈妈,愤怒至极。现实生活里,家人失踪,肯定就报警救助了,但这个爸爸并没有采取这个办法,而是打了朋友们的电话,没有妈妈的线索后,无奈地选择等待。这里稍微显得有些不大现实。第五章开门见山:妈妈回来已是第二天后半夜,生活一切如常,失踪的事情大家都绝口不提。第四章的不大现实,在第五章又显得可以理解了,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爸爸知道妈妈会回来的,所以虽然愤怒,并不会慌张到要去报警。
第六章,作者把一个配角——小吴叔叔写死了。我不知道这个小吴叔叔是有原型的,还是作者虚构出来的,我认为是虚构出来的,是为了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机会,作者设计了一场葬礼,让小吴叔叔一句话死掉了。这样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因参加葬礼都集中了,也得以让小健听到小说最核心的一个梗——关于妈妈那次失踪的缘由。小说原文这样写道:“果然,我听到‘老大’奶奶嘴里冒出大眼睛叔叔的名字,又冒出我妈妈的名字。‘那女的长得真不怎样,大嘴巴,脸上都是细斑,比他老婆难看,就是年轻了十来岁。敏捷昏头了,为了这个女的要跟他老婆离婚。菁菁也糊涂,搅和在里面,反正是一锅粥。’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我赶紧躲在廊柱后不吭声。‘芋艿头’阿姨接了话茬道‘菁菁’是因为敏捷一直缠她,她才栽进去的。他俩年轻时就很要好,菁菁以为敏捷来找她是旧情难了,谁知道敏捷只是找她倾诉倾诉,让她帮忙出主意。菁菁也真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还昏头昏脑地一个人离家出走。”
我觉得,本来,这个妈妈和大眼睛叔叔之间产生感情定位的误会过程是重头戏,但是很可惜,这些作者没有写出来,因为是用第一人称儿子小健的视角叙述的,所以这部分内容小健这个儿子不在现场,这就是第一人称视角的局限性,他实在做不到所有场景都在场。小健已经承担了很繁重的工作,他在自己的家里,在聚餐的餐桌之上,在小吴叔叔的葬礼上,在妈妈曾经就读的小学旧址等地方都在场,用他的眼睛看见,用他的耳朵听见,用他的心里想到。小健作为这个家庭的孩子,能够出现在这些场景,还是比较合理的,也非常难为他用小孩的视角,编织出了整篇小说的脉络。然而,引起妈妈感情定位错误的过程,小健实在是无能为力进行展开了,因为不是第三人称全知的视角,只能用这个办法一笔带过,向读者交待明白。
第七章大结局,一些人相约到快要拆迁的,妈妈及她的同学们曾就读过的小学旧地重游。原文有一句点睛之笔非常精彩:“池塘里漂着碎花样的浮萍,残荷卷着叶子,北边角落里,竟还挺立着一枝荷花,边沿泛黄的粉色花瓣舒展着,像是做着最后的怒放。”这景色是妈妈人到中年,对逝去的青春感到无比眷恋、伤感和无奈的心情对照,之后,妈妈也亲口说出她的愿望:“我想做永远的美少女。”
但现实击碎了她的愿望,这是不切实际的。
妈妈在拍照时掉进荷花池塘,拉上来时滚了一身泥浆,非常狼狈,她痛哭了一场,仿佛只是因为掉进了池塘而哭泣,又仿佛是哭那场失恋,也仿佛是对青春已走过场的一种难言的伤感,因为那个失恋对象,也是青春年代认识的。
小说的最后一段写了一个场景,这个场景十分贴切地反映了这位妈妈的中年心境,反映了中年女人人生百味中的其中一味。这真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艺术风格:“深秋的凉风吹来,河塘里的枯荷叶簌簌抖着。那朵最后的荷花因为刚才的灾难,已经枝茎折断,花瓣散落,彻底倒在枯叶里。空气里却飘着一缕幽香,带着淤泥的腐败味,在妈妈凌乱的发丝间飘散开来。”
这样诗化的语言和只可意会的感觉不时地展现在《晚香》篇里,也在整本《山野幽居》小说集里有所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