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绀弩是编辑家,杂文大家,性情诗人,书法家;另外我还要冠他“戏剧家”。不是他写了多少有名的剧本,而是因为他的人生太戏剧化了。聂绀弩在黄埔军校是个自由主义者,国共两党都不想掺合,向往道家的宁静。可是你不找政治,政治可能偏要找你。他入了左联,后来离开国民党,参加了共产党。在黄埔,他就看不起蒋校长,在苏联,他认识了蒋太子。蒋太子敢造老头子的反,慷慨激昂,说要打倒父亲,很革命的样子。到了后来蒋太子大不如前,当起了孝子。令聂绀弩很生气,他又看不起蒋太子了。这大概就是他对国民党失望而后倒戈的原因。他东渡日本,和他的结发妻子周颖同陷囹圄三个月,遣返回国。这还是他第一次与监狱打交道。他的骨子里是个浪漫的文人,却又偏偏投笔从戎。他护送丁玲到延安,延河和宝塔山也曾吸引他。然军队不适合他,新四军的陈毅最了解他,还是让他去办他的报纸。当“老右”的时候,在黑龙江北大荒改造。先伐木。伐木苦啊。苦力活啊,后来好像去积肥了。后来赶上群众诗歌运动,写劳动的诗歌,充分发挥了他的文学专长,受到了领导的表扬,这时期的诗歌成了绝唱。他的《北大荒歌》如今成了黑龙江省介绍自己的名片,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然而又遭遇一次火灾,被定为破坏分子。被人批来斗去。后来终于和人称小丁的丁聪一起办什么北大荒杂志去了。后来周总理一声招呼,调京了。那段时间他过得很优裕,所谓“三红水瓶室”,即研究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金瓶梅也。黄苗子访他,看他松松垮垮的样子,送他一副对子:“放浪形骸第一,自由散漫无双”。可是好景不长,“文革”来了。怕自己的手稿遭遇不测,把手稿寄给了胡风的妻子梅志。原想巴蜀是安全地,哪知安全地最不安全。被定为反革命,又落了个十年牢狱。好在牢狱有吃有穿有医有书读。读难啃的《资本论》。所以他后来有篇《感谢监狱》,又是天下奇文。他有过婚外恋,夫妻两个都太有个性,离过,又合了。他的爱女海燕自杀,也有父母不和的原因。他是真正的文人,真正的诗人。他的旧体诗结集为《散宜生诗》,谐趣横生,人称“聂体”。且看他的《惊悉海燕之变后再赠》:
愿君越老越年轻,
路越崎岖越坦平。
膝下全虚空母爱,
心中不痛岂人情。
方今世面多风雨,
何止一家损罐瓶!
稀古妪翁相慰乐,
非鳏非寡且偕行。
老夫妻吵过闹过,最后的岁月却是互相搀扶和安慰,虽然总还少不了磕磕绊绊。聂“大赦”出狱,不见女儿女婿。一开始,周婆还瞒着他。但终究是瞒不下去的。海燕是他们的独女,海燕的名字是为了纪念他编过的《海燕》。老聂独卧了一宿,老泪湿巾。最后倒是老翁安慰老妪了。老聂有诗瘾,牢狱里也“技痒”。“文章信口雌黄易,检讨交心坦白难。”这副颈联从山西牢里传到了北京,“是谁传出来的,怎样传出来的,却是个谜。”(张友鸾《聂绀弩诗赠周婆》)聂是个饕餮之徒,据说人文社旁边的馆子都让他们吃遍了。当然是用聂的稿费请客。当然这是在他还没吃官司的时候。聂还有个癖好,就是围棋。一下就是通宵达旦,甚至连报纸的专栏都会忘得精光。有一回让难得来一趟的棋友的娇妻独守空房。该当何罪!牢里衬衣做成棋谱,米粒抟成染黑做棋子,也是他的发明。如此有癖,据说棋技并不高明。但我还是被他的诗艺书艺折服了。看他的诗稿,越看越爱。我想,一个人坎坷崎岖蹭蹬而豁达幽默,必有特质在他的文艺修养中,必是上天赋予他的,是苦难的补偿,也是解脱苦海的诺亚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