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人把厨房称之“灶跟”“灶跟间”,烧饭煮菜的灶台说成“灶头”,生火的燃料统称为“柴”。
柴在灶膛里燃烧,把生米煮成熟饭,其灵魂化为青烟,升上天空,身子则由热烬转至冷灰,落定于“灶跟”四处。这般场景,在以往的农村天天展现,家家上演,看似通常,却也生情、入胜……
世易时移,事过境迁。如今,“灶跟”里的一座座老灶,一团团柴火,一闪闪红烬,一抹抹尘灰,以及萦绕在屋顶上的一缕缕炊烟,渐渐远去,只有几张旧照、几行文字、几个故事,还碎片般留了下来。
我们这一代人,与“灶跟间”的柴火交集了半辈子,免不了来点魂牵梦萦。情有所衷,心有所归,趁着印象还算清晰,就分以“柴灶”“柴火”“柴烟”“柴烬”“柴灰”五个章节,对柴火演变的轨迹作一拼图,聊以追念那些逝去的光阴。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一家人无论怎样过日子,总得有台生火冒烟的“灶头”。有了它,就有了舌尖上的滋味,家的温馨,女人的魅力,以及生命的故事。
一
新屋落成,或分家立户,人们把砌灶列为第一件大事。
莫看那“灶头”土气,却也有讲究,垒得好,省柴聚火,锅热得快,垒得不好,气流不畅,费柴费时,成年累月,其利弊得失可想而知。邻村有位叫三梅的“泥水”师傅,身子瘦小,嘴上总是叼着香烟,他手艺拔萃,打的“灶头”灵光、顺眼,带上个徒弟一日便成,大家都请他来砌,烟酒茶饭好生伺候。
“灶头”据“灶跟间”一侧,倚墙而立,由砖石、泥浆构筑,蛎灰抹面。人们按家境状况,选以不同款式。
村里大多数人家砌的是“两眼灶”,我家亦是。其台面高约一米,近长方形,临墙一端那眼灶膛稍大些,上放一只“尺八镬”,称以“里头镬”,常烤番薯、大头菜,有些农家还用它来煮猪食;外端那孔灶膛,摆口“尺六镬”,叫为“外头镬”,煮菜、烧饭,使用频率高。两锅间靠前处,嵌放一只铜制的小锅,俗称“汤锅(罐)”,其形似芋艿,上口稍露灶面,无论哪一眼灶膛烧火,都能把水温热,用来洗脸洗脚,天冷时也当“茶”喝。灶膛前上方架灶梁,形成横向烟道;梁上再搭搁木板,外侧则砌成二三格“庎洞”,均可摆放厨物;烟道连通靠墙的烟囱,穿过屋瓦排放烟尘。两孔灶膛独立,膛口朝后,各设门洞,为进柴、通风、出烬之处。
人们敬重“灶头”,择吉日动工,并在灶梁上方的烟囱边置一神龛,祀以“灶君菩萨”,两旁还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对联,求他庇佑、送福。每到腊月廿三晚上,供上数色糖饴果饵和一盅净茶,点燃香烛,一家人虔诚祭拜,然后揭下画像连同纸摺的神马、锡箔一起焚烧,送灶神上天;孩子们立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盼望仪式早点结束,好分食一些当时视为奢侈的供品。除夕夜里,灶神从天廷下凡,人们为其接风洗尘,供上新的神像。新灶完工,当地还有“暖灶”习俗,即烧以软柴,于新锅中“炒爆豆”,借喻家庭连年旺发,并办宴席,招待亲友及工匠、邻居。当地有一“倒灶”的俚语,用来比方遇上了倒霉、败垮、破产等一些时运不济的坏事,还衍生出一句“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朝‘倒灶’喝凉水”调侃类老话,来渲染“灶头”的重要作用。此外,民间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家中有女人怀孕,不可砌灶,还忌看别人家打灶,否则新生儿就会出现上唇开裂的“兔唇”畸状。这种迷信的说法,稍微有点科学知识的人自然不信。
与现在厨房中的燃气灶相比,那“两眼灶”显得庞大、繁复,可它柴火旺,气魄大,“里头镬”一锅就能烤上一二十斤萝卜、大头菜;那“外头镬”烧出来的“大镬米饭”,更是香得撩人,“酱油温温”(方言,意为用筷去沾),也能吃上两大碗……
除了“两眼灶”,当地还有“三眼灶”“独眼灶”“小灶”及“缸灶”等几种样式。“三眼灶”结构与“两眼灶”相似,只不过灶膛多了一孔,灶台、灶梁长了一些,过去的大户人家多选这种款式。“独眼灶”则见于单身汉家中,灶台呈正方形,占地少,灶膛上置一只“尺四镬”。“小灶”也称“茶炉”“燂茶风炉”,其状有点像“铁匠炉”,上搁一只铜壶或小铁锅,用火钳挟送硬柴,用于烧水、炒菜及煎药。“缸灶”由陶土烧成,形似小缸,开一灶门,上放一口小锅,简易轻巧,也可移动,船上人家都选它煮饭烧菜;民间传有“屋里烧缸灶,外头充好佬”的老话,借以讥讽、揶揄那些言过其实、夸夸其谈的人。
二
“灶跟”里的主角是女人。
早先,女子大多不下田头,待在家里烧火煮饭、缝衣纳鞋,此乃人妻、人媳、人母之本责,而且还以“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作为评价女人素养的一个标准。
“灶头女人”不容易。她们系上围裙,起早摸黑围着“灶头”折腾,使出浑身解数,不断地去寻找那一点鲜、那一抹香。农家人少钱,买不起大鱼大肉,就萝卜、青菜变着法子做着吃,今天蒸,明朝烤,努力让凡俗日子生发出活色生香的烟火味来。为省点柴火和时间,就在饭镬上搁只“羮架”,摆些咸鱼、茄子、芋艿之类的菜肴,覆上一只“高镬盖”,连同米饭一起烧。那一碗又一碗粗菜,一锅又一锅淡饭,喂大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日子,尽到了女人的责任,也活出了女人的精彩。
上灶前,她们还得去一趟河边。出门时,一只淘米小竹箩挟在腰间,再拎上一只菜篮子,莲步风行。一到河埠头,伸手荡开水面上的飘浮物,先淘米,再洗菜,那弯着身子的优美弧线,有点像落在西山上的半轮月亮。洗濯完毕,两手轻轻一甩,拿起箩篮急急回转……
外婆、妈妈及姐姐,都曾上灶烧过饭菜,去河边淘过米,让我尝到了一粥一饭的温暖。她们的身影、动作,如今依旧那么亲切,那么鲜活,如华堂美人动帘一样醉人。
有段时间,家里的“灶头”冷却了。那时,农村刚建立人民公社,青壮妇女随着男人参加田头劳动,成了集体化生产的“半爿天”,家里也不开“火仓”了,一家老小都去大队食堂吃“大锅饭”,说是“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此时,我刚上初中,也在食堂里吃了几天“白饭”。可好景不长,很快就限定了口粮、菜金,需凭票到食堂去买。接下来,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口粮标准下降,大人小孩都吃不饱饭,就挖些草根、野菜来,在自家空置的“灶头”烧着吃,作些补充。再后来,村里食堂解散了……生产队收工后,男人去自留地里干活,女人们则急急奔回家里,顾不上歇口气,就一边生火添柴,一边热菜烧饭,灶前灶后来回穿梭,愈发忙碌了。
小时候,我轮不到上灶,因此不会“擙米”(方言,即米下锅时加上适量的水)、炒菜。结婚后,自立新灶,厨事全由妻子调理,我忙我的事,基本上不掌勺。她回娘家时,只好自己上灶烧炒,体验一番“烟火女人”的不易,吃一些难上台盘的饭菜。
三
人间烟火,总能够穿透心灵的彼岸。
“灶跟”里的人生,被时光熏染出幸福的味道,心田得到了慰藉。真的,有了“灶头”,就有了归处,就有了说笑,就有了生息,就有了天伦之乐。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小天地中,血缘为经,亲情为纬,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吃的是一样的饭,一样的菜,养成了难以改变的相似食性,也贮下了挥之不去的相近记忆。
改革开放后,村里的人开始使用煤气灶,烧的是镇海炼油厂生产的瓶装燃气。从此,蓝蓝的火苗替代了红红的柴火,既灵巧又洁净,排烟机、微波炉、冰箱等一些现代厨物也陆续配套,那延续了千百年的“灶头”顺势而退,悄悄消失。撰写本文时,我去了一趟龙山老家,东问西寻,走了大半个村子,才找到一台旧时的“两眼灶”。
民以食为天。柴米油盐是生活,平平淡淡是人生。人在世上,就是一日三餐,一半烟火,一半清欢。那柴灶,曾经伴我度过了半生时光,弥漫在心里头的滋味是不会轻易消遁的。我想,人生旅程中的每段路,都独具一格,苦也罢,乐也好,终归无法重来一遍;笑也好,哭也罢,全成了岁月的书签……
再见了,家乡的“两眼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