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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父亲的竹园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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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前两天,二哥打电话来:“今天拗了两支竹笋,准备明天早上给你拿过来,你在家的吧。”

  在二哥打电话来之前,向来不记得农历日子的我,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个日子:今天会不会是父亲的忌日?这样想着,左手食指已经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屏幕——果然是。

  有时候,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事、一句话,却常常能触动大脑记忆的开关,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指引着我们去想一个人或去做某件事吧。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啊。

  第二天早上,当看到二哥拿来的两支又长又大的竹笋,眼前下意识地浮现出昔日的那个竹园,那个父亲的小小的竹园。

  那个父亲的小小竹园,居然一直伫立在我的记忆深处,未曾远去。

  现在想来,那个竹园可能是父亲晚年赖以寄托时间、倾注想念与情思的地方吧。

  竹园在我家房子南面,紧挨着那间我小时候家里用作厨房的小屋。父亲是个内敛的人,平时话不多。在每年春天的竹笋季,地里会冒出很多竹笋,父亲在竹园转悠时看到那些长得歪的、个头小点的就拗下来。有时拗下来的竹笋比较多,这样的时候,父亲就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天又拗了多少支竹笋、有多少支竹笋不注意间已经长得很高变成小毛竹了、你有空来拿点竹笋吧……

  其实那个竹园的面积有点小,也就是几垄地的样子吧。在我年幼的时候,那块地只种植一些不用花费太多时间管理也能很好生长的黄豆之类的作物。隐约记得某一天,地里突然长出了几枝小小的毛竹。似乎是从那以后,父亲开始有意识地把地里的杂草清理掉,然后也不再种上其他的作物,只培植毛竹。这大概也是从最初的几枝小毛竹,到后来成为了一个小小竹园最重要的原因吧。

  只是,那些年,生态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每年春天四五月份的竹笋季,虽有很多小竹笋纷纷窜出地面,“噌噌”地往上长,但很多竹笋里面,都会有一条、甚至是多条虫子。那个小小的竹园,尽管每年都会新添一些毛竹,但没有虫子、能食用的竹笋却不是很多。不过,那并不妨碍父亲对竹园倾注热爱,持续付出时间与精力去打理。

  实际上,父亲与母亲一直工作到七十来岁。父亲闲下来后,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父亲真正过上退休生活以后,除了打理那个竹园,还在屋前屋后原本一直闲置着的地里种上了玉米、西瓜、高粱、黄豆(大豆)等一些我们喜爱吃的果蔬。每年夏天,屋前的桃子树上挂满了水蜜桃,水蜜桃的口感非常鲜美,我们看中哪颗直接去采摘就成。

  而对父亲来说,大概他每年种下的果蔬只要有收获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所以我每次回去,都会跟在父亲身后去看他种植的那些宝贝——因为我发现父亲是以极认真的态度去伺弄地里的那些作物的。还记得有一年的夏天,父亲把最大的一个西瓜摘下来让我带回去给女儿吃。那个西瓜的样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而自从有了竹园,每年的竹笋季,便是父亲最为忙碌的时候。每次我回去,总能看到这样一个画面:父亲坐在竹椅子里,面前是一条方凳,方凳上放着砧板,砧板上有菜刀,方凳旁边一定有一只或几只竹箩筐,父亲正在忙着切笋片,那是用来晒干的。而我的母亲烧得一手好菜,那些晒干的竹笋日后自然被母亲烹饪成各种色泽亮丽口感鲜美的菜肴了。

  其实父亲的牙口向来不好,父亲也并不喜欢吃竹笋,但母亲喜欢,这就够了。所以,每年的竹笋季,父亲显然是乐在其中的。

  2000年的春天,父亲在竹园里养了一只小黄鸭。父亲此举大约是希望小黄鸭能吃掉竹园里的虫子吧。从此,父亲又多了一项工作——先是在竹园边上找了一个空隙给小黄鸭盖了一间小屋,每天还要给小黄鸭喂食、教它学会如何寻食、与它交谈……在父亲的精心饲养下,小黄鸭在竹园里日渐长大。直到小黄鸭初长成,父亲才知道原来那是只“年驼鸭”(当地人对一种比家鸭大很多的鸭子的叫法)。都说“年驼鸭”很笨,只会“吃你喂给它的食”“嘎嘎嘎”地乱叫,但父亲饲养的这只“年驼鸭”,不但认识父亲,还能听懂父亲对它说的话,对父亲特别温顺。平时只要看到父亲,就会“嘎嘎嘎”地叫上几声,如同在与父亲问好,有时还会在父亲跟前撒个娇,实在有意思得很。

  日子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直到那年初冬,父亲突患脑溢血,虽紧急送医,经过救治后,还是落下了偏瘫的病根。父亲在患病住院的那些日子里,始终记挂着那只“年驼鸭”: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它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下雨天它有没有进小屋避雨?没人与它唠嗑,它独自在竹园孤不孤单……

  父亲是太想念他的竹园与竹园里的“年驼鸭”了。出院后的父亲能勉强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去竹园看那只“年驼鸭”。而彼时“年驼鸭”正在竹园深处发着呆,听到父亲“啰啰啰”叫唤它的声音,它转过身子看到是父亲后,居然心急火燎地穿过竹林跑过来(它扭着屁股摇摆着身子叭哒叭哒跑步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既好笑又感动),对着父亲“嘎嘎嘎”地一阵叫,那神情,仿佛在告诉父亲它是多么地想念他,又仿佛在问询:这些日子都没看见你,你去哪儿了呀?

  我们后来才知道,父亲住院的那段时间,“年驼鸭”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变得不怎么爱活动,也不怎么思饮食了。它整日无精打采的,谁召唤它也都不回应,下雨了就呆呆地任雨水淋着,每当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却又似乎是在等待着谁——“年驼鸭”是不是也在思念着父亲我不知道,但它显然是一只会认人且有情义的鸭子。

  之后,父亲凭着毅力坚持去做一切他认为自己能做的事,包括去竹园给“年驼鸭”喂食并与它唠嗑。冬去春来,随着天气日渐转暖,父亲的病情也一天天地好转起来。

  父亲不用拐杖也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偏瘫导致右手与右脚使不上劲,走路时身子会向右边倾斜着,但父亲学会了用左手吃饭,慢慢地右手也能使上一些力了,原先走路时拖着的右腿,后来也能稍微抬起来一点了。

  父亲果然能自己做很多事了。

  又到一年竹笋季,竹园里的竹笋又纷纷窜出地面来与父亲见面。拗笋、剥壳、清洗、切掉虫子蛀过的部位、焯水、切片、晒干……父亲又有得忙了。

  多希望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滑过去,时光不会老。然而,上天弄人,父亲有一天去路口等母亲回家时不慎摔倒导致髋骨骨折,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床,直到永远离开我们。

  父亲去世后,因为无人打理竹园,父亲的竹园慢慢地就荒凉了起来。前些年,二哥把竹园里残存的毛竹连根清理掉后,种了一棵“红美人”,又按季节翻种了一些青菜、芹菜、番薯、花生等农作物。前两年,因为母亲喜欢吃樱桃,我买了几棵樱桃树回去请二哥种上,成活了一棵。昔日父亲的竹园,如今呈现出另一派绿油油生机盎然的景象。

  竹园虽早已不复存在,但竹园的影子却又似无处不在——看,二哥屋前闲置的地里长出了几枝毛竹,紧挨着前面邻居家后墙根处也长出了几枝毛竹,沿着这条直线往东,大哥家的绿化地上长出了几枝毛竹……这些看似零星的毛竹,却在每年春天的竹笋季,会或近或远地冒出一些竹笋来。

  那天二哥说,一不注意,有几枝竹笋就已经长得很高啦。

  原来,父亲的竹园,在父亲离开后,换了一种方式留了下来,生生不息。

  原来那个小小的竹园,承载了我那么多的记忆与思念。

  时光匆匆,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十四年。十四年,在人生的长河里,虽然只是弹指一挥间,却能改变人世间的很多事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