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会计,也称“小队会计”,于农村人民公社巩固、整顿这个特定时期应运而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业经营管理体制变革后消失,在当时农村集体经济管理中,起到了独特的作用。
半个世纪过去了,好些任职过生产队会计的人已经离世,当年的务农社员对他们的印象也渐趋淡化,如今的中青年人更不知晓集体化生产的农民是通过怎样的流程来实现“按劳取酬”的。或许,生产队和生产队会计的层级太低,存在时间不长,在市志、县志、镇志等一些地方文献资料中,很难找到生产队财务管理和生产队会计职能方面的记述文字。
笔者于20世纪60年代初初中毕业,回家乡雁门公社邱洋大队(村)务农,先后担任过生产队记工员、出纳、会计和集体沙石场会计、生产大队会计,亲历了当时的农村集体财务管理,对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生产队会计也颇有感慨。现撰写了这方面的一些原始素材,为家乡历史研究做点拾遗补缺工作。
一
1961年后,慈溪与全国各地农村一起,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制订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简称“农业六十条”)等涉农文件精神,缩小公社规模,把原来的生产队改称为生产大队,生产小队升格成生产队,实行“三级(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所有,队(生产队)为基础”的农村集体生产经营模式。
基本核算单位下放后,着手建立生产队财务管理制度,每队设会计一人。据《中国共产党浙江省慈溪市历史(第二卷)》记载:“1962年底,慈溪县有生产大队790个,生产队9818个(1963年增至10006个)。”此时,全县有生产队会计近万人,队伍庞大。我所在的邱洋大队(村)规模中等,当时有农户、戤社户250多户,男女劳动力五六百个,耕地900余亩,先期下辖12个生产队,“文革”期间并为4个,后又分成8个、12个。生产队的规模时有调整,但“一队一会计”的设置并无变动。
生产队一般按农户居住地段划分,以序号为名,简称一队、二队、三队……上级授于一枚统一刻制的椭圆形公章。每个生产队设队长、副队长、妇女队长及会计、出纳(现金保管)员、实物(仓库)保管员、记工员各一人,由社员大会协商推举或投票选举产生,任期一年,可连选连任。上述人员均不脱离地头劳动生产,每年补给一定工分,其中以会计为最多,一般每年补贴300个工分(约值30元上下)。
队长是一队之长,安排农活、指挥生产、抓好经营等。会计称以“内当家”,负责记账、核算、分配等主要财务工作,并帮助和督促出纳员、实物保管员、记工员做到账目“日清月结”和数据准确。
生产队会计的业务工作,受生产大队会计指导和监管,按时上报本队月度、年度财务报表。区、公社设有农经干部,不定期对生产队会计进行业务辅导,偶尔也下队进行调研和检查。记得“四清”时有天晚上,公社一位农经干部和本大队会计到了我们生产队,抽查了会计台账和出纳员的库存现金数是否与账册上的数据相符等情况。
当时,务农人员文化程度普遍较低,读完小学已经不错了,上过中学的则屈指可数,能胜任会计工作的社员不多。后来,上级加强了农村基层财务人员的业务培训和实操辅导,以及回乡中学毕业生的增加,生产队会计队伍的整体素质随之提升。
二
担任生产队会计,先要学会记账(俗称“做账”),即定期对本队经济活动中所产生的原始发票、凭证进行审核、分类,记账入册,按时出具月度、年度报表。
生产队账目相对不多,数额也不大,但也按上级要求单独设立各类账册,主要有总账(或“总明合一账”)及现金(包括存款)日记账、固定财产登记账、社员往来分户账等明细账。此外,还要备好专门的收款、付款和入库、领物三联发票簿和钱物集体发放清单等表册。这些账本、票据有统一样式,可向生产大队会计处领取。
生产队记账、核算,采用“收付式”。收方一般设公积金、公益金、社员投资、农业收入、副业收入、其他收入、库存物资、暂收款等会计科目,付方设固定财产、修理费、农业支出、副业支出、其他支出、管理费、税款、暂付款等会计科目。各科目在总账中设有专门的账页。
纸质的原始票据,是记账的依据。生产队与本队社员往来的票据,由会计开具和留底,收款(物)人及审批(经办)人盖章或签字,其中现金发票一联交由出纳员予以收付,另一联由收(付)款人留存;领物凭证一联交由实物保管员发货,另一联由领物人留存。生产队与外单位经济来往的发票,由本队会计或对方开具,出纳员收付,经手人盖章或签字。
月终,出纳员将本月现金收付明细账和所有原始发票、实物保管员将入库及出库物资的明细账及单据,缴予会计审核、入账。会计在“做账”时,将属同一科目的原始发票的数额,填在“记账凭证”中,再分别记入总账各科目及相对应的明细账上。
本月的全部单据入账后,会计将各科目的累计金额(包括上月余额)填入“资金收支平衡表”(也称“资产负债表”)中,若收方科目总计金额减去付方科目总计金额之差,等于银行存款及库存现金数,即为账目“轧平(平衡)”,否则,须重新查对原始票据和记账、转账凭证中的数据,再次核算,找出和修正错误之处。
账目“轧平”后,把本月的“资金收支平衡表”、记账凭证、转账凭证、原始票据及封面一起装订成册,存作档案。同时,将另一份“资金收支平衡表”上报给大队会计。
“做账”是会计必须掌握的一项基本功。内行的会计信手拈来,一张月报表只要一个晚上就搞定了,不熟练者有时两三个晚上也“轧不平”。村北阿照那年刚当会计,因算错了一笔账、转错了两处账,收支总是做不平衡,就把我叫了过去。我替他从头至尾核查、复算了一遍,才把错处纠改过来。
生产队没有办公室,开大会在晒场或仓库里,账册、票据等都放在财会人员家里,会计也在自己家里“做账”。
三
社员们每年的劳动所得,体现在各家各户平时和年终所分得的实物和现金上。分配搞得是否规范、合理,是检验生产队会计业务能力和工作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准。
队里的实物分配品类很多,四季不断,有一次性分的,也有先预分后决算的;有按劳分的,也有按需分的。
工分,是按劳分配的依据。每个劳动者所得工分,采用“自报公议”的方式,由生产队社员大会评定,常有争议,戏称“审夜堂”。最初几年,按农事季节评分,一年要评好几次,后来渐趋简单,每年只评一两次“底分”,男正劳动力出勤一天“底分”最高为10分,女正劳动力“底分”最高为6分,体弱、技低者视情减少,如有的年老妇女只评3分。到了农忙时节,按照劳动时间、劳动强度等实际情况,按比例增加出勤人员的工分数,如早稻插秧、棉花春播时每天按“底分”再加50%计算,“双抢”(水稻夏收夏种)时干一天活,得两天“底分”。记工员每天做好考勤记录,到月底结算出每个劳动力本月和逐月累计的出工数、工分数,适时上报会计。
粮食分配以“按需”为主,每户单独设账。当时,农村粮食实行“三定(定产量、口粮、上缴粮)”政策,我们村属半稻半棉区,粮食生产基本自给,没有上缴国家征购粮的任务。农业人口(包括戤社户)的定粮,由大队统一标准,按年龄、性别、体力、职业分为不同档级,17—50岁的男社员每年定粮最高为690斤稻谷,16—45岁的女社员每年定粮最高为600斤稻谷,其他老的、小的年龄段分档递减。分配的粮食以早稻、晚稻谷为主,粮票(倭豆卖给粮站后获得)及大小麦等杂粮为辅。稻谷年成不好时,番薯(即红薯)也作口粮,6斤大番薯抵1斤米,而小番薯及部分大番薯则按劳(工分)分配,这给会计的计算带来一些难度。收上来的粮食晒燥入库后,先按各户的定粮情况进行预分,年终结算。当年超产的粮食,留下一部分作储备粮,余下部分都按劳(工分)分配。此外,社员们还可按家庭人口分到一定数量的自留棉、自留油。
棉花秆、麦秆、倭豆秆和稻草等农作物秸秆,以按劳(工分)按需(口粮)相结合方式进行分配,各占一半,并视社员养猪的头数再补以一定的额度,计算时较为繁杂。有的作物秸秆收获时间拉得较长,事先很难估算出总量和各户可分的额度,而且每次预分时,它们的品质、干燥程度和所打的折扣也不一样,对此,会计要事先“备好课”,做到心中有数,在预分过程中不时地测算总量,掌握、控制各家各户的分配量,做到大体平衡,不致于有人超分。作物秸秆多在收工时顺带挑回,一般在田头、村口进行分配,生产队会计出工时常把算盘、讲义夹和笔、单据放入一只小竹篓中,随身携带,现场“办公”。
生产队里养殖种植的鱼蔬、瓜果等副产品,也由会计分配。瓜果成熟多在“双抢”时期,一般上午摘来“歇昼(即午休)”时分配,大多农户派个孩子去领,而会计与实物保管员必须自始至终在场,大热天中午也得不到休息。池塘里养的鱼在腊月捕抲,其个头大小不一,还有杂鱼、鳗鳖,分配时有一定难度。
社员分得的实物,无论是按劳还是按需、按猪分的,均须计价,作为集体收入和社员预支,分别记入账中。社员口粮、超产量、自留棉、自留油按国家牌价计算,秸秆、鱼蔬等副产品由生产队定价,一般低于市场价格。
布票、肉票、糖票、火油票、酒票、香烟票、肥皂票等上级发下来的票证及节日优惠供应的物品,也由会计分发。这类票证多以人口数分配,也有按户型分的,即1—2人为小户,3—4人为中户,5人及以上为大户。分发时不可遗漏,不能出错。有经验的会计,一般把各户应发的票数先用“大头别针”扎好,写上名字,初分好以后若票子不多不少,即为正确,再发到各家各户。
此外,我们公社各生产队会计还有“分猪地”和“分柴山”的任务。20世纪70年代,为鼓励社员养猪积肥,上级规定每养一头生猪当年可分得0.1亩(约67平方米)种饲料的杂地,因此,会计也需掌握土地丈量和计算的方法,在每年春花作物收上后划分一次。村里还有1600多亩山林地,林木收入归大队所有,那山上的柴草每年冬闲时由生产大队划片分至各生产队,生产队再按社员的定粮划块分给各家各户,在规定的时间内由社员自己去砍。由于各户口粮不同,山柴长势不一,山势地形各异,很难丈量和分配,有时只得靠评估和“抓阄”等办法达到相对的合理。
实物分配,是生产队会计一项经常性工作,较为琐杂、繁复,要做得好、做得社员满意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总结,提升自己现场应变能力,力求快捷、准确、公平、合理。
四
生产队向社员分发现金的次数不多,只在国家发放棉花预购定金、春花作物收获、棉花旺采期过后进行几次预分,到年终作一次决算分配。遇上特殊困难的社员,可向生产队借款,但需经队委会批准,数额大一点的还要由社员大会讨论通过。
春播时,国家根据生产队棉花计划种植面积,发放一定数额的预购定金。此时,队里会从中抽出一部分资金,按劳动力“底分”进行预分。
油菜、倭豆、大小麦统称为春花作物,收获后大部分卖给国营粮站,所得的收入可按各户劳动力的工分数进行一次预分,但发放的金额不多,多则几十元,少的只十几元。
十月下旬,棉花采摘临近尾声,晚稻也将收割,本年度各种经济作物的收入大都入账,社员们都等着钱用,于是就先搞一次秋收预分。这次分配比春花预分要复杂一些,先对那些还未收获的作物进行一次“保守”估产,再参照年终决算方案的编制程式,在留有充分余地的基础上,预分一部分现金。
最后一次,是年终时的收益总分配。这次分配,是对本年度全队经济成果的一次总结,也是对每户社员一年来“按劳取酬”数额的一次认定和兑现。因此,在编制分配方案过程中,需要认真核算,不留“死角”,并按政策规定,兼顾到社员和集体利益,该收则收,该付则付,应分则分,应留则留。若方案里出现较大的疏漏和差错,得“返工”重编,既劳神费时,也不利于会计的职业形象。
年终分配方案,大多在农历十二月中旬前编制完成,一般需经以下几个环节:首先,搞好与生产大队的年度经济结算,主要有大队统一经营的队办厂、山林队、畜牧场、沙石场等的净利润分配,生产队派人完成大队指派的各类“非包工”和大队管理人员、抽水机埠管理人员、赤脚医生、民办教师等人员费用开支的分摊、平衡等。接着,编制好本生产队年末“资产负债表”,并将总账中的各项收入和支出转至“年度收益分配表”中,计算出本年度的总收入、总支出和净收益。然后,从净收益中提留起一部分资金作为公积金(一般为净收益的3%)、公益金(一般为净收益的2%)和生产基金,余下来的就是可分给社员的劳动报酬款了。接下来,就把这笔社员可分配的款额除以全队全年总工分,得出每10个工分(即男正劳动力平时出勤一天的“标准分”)的分值(俗称“报酬”)。一般年份,当地各生产队的“报酬”多在1元上下浮动,一个男正劳动力一年毛收入约300多元;歉收之年,“报酬”降至七八角,社员收入也随之减少。最后,以工分值(“报酬”)乘以各户工分总数,得出每户人家一年来应得的劳动收入,再减去全年实物和现金预支(分)款后,即为年终可分得的金额了。
一个熟练的会计,年终决算和分配方案的编制,要花一两天时间。社员们对年终分配特别关注,在编造分配方案时,常有人前来探听,想早一点知道自家还有多少“红利”可分。一些新手和业务能力不强的会计,因缺少自信,常请上一两个资深的“同行”来帮忙,这样既可以避免出现差错,又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这项烦难而重要的任务。因此,到了这个时段,总有人要我去帮他搞结算、“造方案”,常常一起忙到下半夜。
年度收益分配方案编制完成后,经生产大队会计批准,出纳员从银行取来现金,即时进行分配,这是大多数社员最为企盼的时光,脸上尽是笑容。这次分配所发放的现金数额相对较大,劳动力多、强的农户可分到几百元,劳动力少、弱的农户也有几十元,这在当时算是一笔大数目了。分配方案中,也会出现“倒挂户”(即平时预分到的现金和实物已超过了全年劳动报酬的农户),他们不仅分不到现金,还欠了队里一笔款子。“倒挂户”大多劳动力弱、少,家庭负担较重,因此生产队不会向他们收讨“倒挂款”,而把这笔款额作为“社员预支”转至下一年度的账目中。
年度收益分配结束后,调整好有关账目的数据,再将本年度总账各科目及明细账中的余额转至新一年的账册中,或移交给新任会计。这样,一个年度的会计工作就此告一段落了。
五
在国有、集体单位的会计中,要数生产队会计的层级最低了。但要想成为一个称职的、受群众信赖的生产队会计,也并非易事,需要有一定的境界和实力。
由于各地栽种的主要农作物不同,生产队会计在业务运作上也存在着一些差异,但都需练好基本功。那个年代,没有电子计算器,各行各业会计都以算盘计数(俗称“笃算盘”)。我们这代人在读小学时学过珠算,会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后因没接触它就生疏了。在日常记账和制定分配方案时,我发现用得最多的是加法、乘法,次为减法,偶尔也需用除法,因此有空时也练习连加和多位数乘法,在保证计算准确的前提下,再追求快速。后来,我和同村的一个生产队会计还学过左手笃算盘、右手执笔记录的技法,后因不大顺手就很少用上。
生产队会计也要有创新精神,提升工作效率。早稻、晚稻谷晒燥进仓后,都分几个批次发放口粮。分配时,一般先把本次拟分稻谷数除以全队口粮数,再分别乘以各户的口粮数,算出本次各户的可分配数。而有的会计对此作了改进,提前算出各户口粮数占全队总口粮数的比重(系数),分配时只要把本次拟分的稻谷数乘以各户的系数就行了,现场计算时少了一个环节,且每次分粮时都可套用。在改进表式的设置上,我也作过探索,曾设计过一张“社员□□□□分配明细表”,刻写在十六开蜡纸上,用红油墨印上几十份。该表的表头第一列为序号,第二列为户名,第三至第六列(各分两格)为空白,可随机填写,第七列为合计栏,第八列为盖章;表格的横行,自上至下为各户主姓名,及各种不同物品或同种物品多次分配的实际数据,最后一行为总计。此表简约明了,记写时不需再填社员姓名,只要在表名和表头空白处填上所发物品及日期就行了;表内既有汇总的数据,也有分户、分次的数据,一目了然,在队内分发口粮、秸秆及其他钱物时,都可使用。填写时,垫上复写纸,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入账,一份公布。这一做法,大家觉得可行,好几个生产队会计也照样操作,说是“以表记账,实用简快”。
生产队会计直接与社员们打交道,其为人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许多社员虽不识几个字,不会算总账,但他们心里也有一杆秤,会作横向比较,会暗地观察,怕自己吃亏,防别人多得。因此,会计算出来的数据一定要准确,分配时一定要公平,不可让一个社员少分或多分一分钱、一斤粮、一束草,也不要因一两笔小差错在大家心目中留下负面印象。在计算和分配给自己的钱物时,尤其要谨慎、仔细,千万不可多算,更不能有私心,去占集体的便宜。另外,为让大家放心,不要怕麻烦,及时把钱物分配清单张贴于仓库屋檐下,让社员核对、监督。
那个年代,农村实行“政社合一”,生产队不仅为人民公社下面的一个经济核算单位,也是一个基层行政组织,是村民户籍和粮食关系的落脚地。那时运动多、会议多,中央和上级的有关方针、政策有时也传达到生产队这一级,读文件、做记录多由会计承担。会计管理生产队公章,社员外出办事、住宿,有时也要会计写个证明。这些事项虽与会计业务不大搭界,但也需热情、无偿为社员提供服务。
1978年后,上级要求生产大队设立专业会计,统一接管各生产队核算、分配等主要财务工作,“一队一会计”的模式至此结束。当时,我们大队配备了两名专业会计,脱产办公,各生产队只设报账员一人,行使出纳和会计的一部分职责,每月半天到大队会计室集中报账。1980年下半年,生产队推行农户联产承包责任制,社员所获收入,除了上缴农业税和集体提留外,都归个人所有,生产队账务明显缩减。
生产队会计只存在了十几年,如今早已成了过眼云烟,但他们的作用,不应泯没。我作为一个过来之人,为当了几年“小队会计”的履历感到幸运,也为在这个不起眼的岗位上实现自我价值而感到欣慰。因此,对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也不曾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