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人都有梦想,人人心中都压着儿时的美梦,或追逐或实现或压制,不管多少年过去,都会不经意间在心里掠过。
我也有个儿时的美梦。我家住西南重庆,两江交汇的磅礴,激荡着内心的浊浪,从小仰慕着诗仙的才情和东坡的豪放,每日里闻鸡起舞,期待着他日仗剑天涯,在金戈铁马中醉卧沙场,踏着铁血丹心横渡大漠。
少年不识乡愁,总觉得故乡是一道枷锁,分分秒秒渴盼着早日挣脱!每当上学归来,无数次遥望村口的方向,憧憬着大江的堤口,渴望冲破牢笼,踏江而下。但终因条件所限,所有梦想皆如水中月镜中花,只能望洋兴叹而折戟沉沙。
工作后,得以出长江下东海,由长江头而至长江尾,寓居东海之滨,也终于有机会踏梦而行。那时教书,每年暑期终得短暂的清闲与自由,便毅然背起行囊,负剑独行,上少林攀武当,下闽粤入东北,欲穷大江南北。正欲出玉门上天山,然成家的羁绊,阻挡了前行的道路,又不期然偶遇各种不定因素,只能把未了心愿沉压心头。一晃多年,蓦然回首,已是年过半百,徒叹西北有高楼。
疫情过后,全民开启狂热出行模式,我也蠢蠢欲动,唯顾影自怜,虽苍颜白发,然我心未老,扫视地图,西北之梦犹在心角安睡。有同事发起西行,八日游遍甘肃青海,数日横穿河西戈壁,获悉欣然应约,遂结伴前行。
二
乘飞机上高铁下高速,从东南到西北,朝发夕至,一日千里。入河西走廊,赏长河落日,看大漠孤烟,听玉笛羌曲,忆边塞军姿,念征人情怀。一路进入凉州古城,掠过马踏飞燕,沿着祁连山脉,攀赏七彩丹霞,飞越茫茫戈壁,登上嘉峪雄关,遥望黑山连绵,横穿阳关古道,踏过鸣沙月牙,朝拜敦煌窟藏,迷醉翠湖斑斓,流连茶卡星空。谁叹玉门无春风,放眼一路满是春,城市高楼拔地起,大河两岸柳成荫。
沿路风光虽异,大致民情相似。每到一处,下车览景,游客熙熙攘攘,老少欢欢喜喜。与美女拍拍照,陪同行赏赏景,留下靓丽身影,带走美好回忆。昔日荒凉边陲,如今塞上绿洲,遥想长城内外,风情各自迥异,历朝互有摩擦,皆是炎黄子孙,纵使分分合合,如今早是一家。古今多少豪杰佳人,汇成一片青书史册,张骞通西,苏武牧羊,昭君出塞,班超从戎,千古人物,各竞风流,若能重生回首,定只一声叹息。
旅途漫漫,关山遥遥,移步换景,总需半日,数百公里,舟车劳顿。一路车上看看书,稍稍闭眼养养神,偶尔醒来翻翻相册,回味个中美好情节,或突发兴致信手做个小视频,亦与同行分享心得相互切磋,更争先发发朋友圈共享沿途喜悦。青春虽逝,人生难得,回味与留念,都是美好瞬间。
闲得无聊翻翻书页,颔首沉思糊涂片刻,在现实与历史中穿梭,过去与未来间畅想,逐梦与圆梦中享受。出发前虑起每日车程五六小时,便带着《时间简史》上路,以便切割旅程的漫长消减坐车的疲惫。
在书中畅游也是幸事,偶尔抬眼望望窗外,将漫无边际的思绪拉回现实。看窗外伫立在无涯戈壁的高楼大厦和欣欣向荣的现代城市,看茫茫黄沙中奋起的挖掘机和遍地的交通水电设施,看一片片绿油油的农业大棚和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防沙林,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华夏儿女改造自然的伟力,惊叹国人的建设奇迹!
窗外千里戈壁的黄沙和刺蓬在眼前倏忽闪过,脑中晃过当年踽踽独行的英雄。感叹张骞出使西域的万千艰难,玄奘西行取经的种种磨难,霍将军挥师千里大破匈奴的波澜壮阔,龙庭飞将至死难封的深深遗憾,木兰从军飞跃黑山的飒飒英姿,成吉思汗铁骑纵横无敌的千古寂寞。还有耳畔恍惚传来昭君的淡淡哀愁与思乡的琵琶声,间杂着穿梭在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敦煌匠人凿窟的喧闹声和飞天沉寂千年的叹息声……
三
车上导游小姐姐对当地历史文化的解读,胜过许多宅居书斋的专家学者,伴着粗犷沧桑的西海情歌,在我的楼兰中感受河西古道的苍凉肃穆。相比窗外的千里大漠,不论是疾驶的汽车还是静坐的旅人,都显得那么渺小。
小时候偶然看过姑姑家收藏的敦煌图册,感知一些优美的画面与形象,惊叹与向往美丽的飞天,感叹那是多么美妙的舞蹈和多么高难度的杂技,惊诧于艺术家的天才想象力和创造力。后来借助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普及了些许文化史实与趣闻,又通过零星的学术信息,稍稍撩开了笼罩着莫高窟的神秘面纱。如今终于直面浩如烟海的莫高窟壁画,震撼于眼前艺术殿堂的宏大与神圣,感受着积淀千年的历史文化气息,勾连着古代智者穿透灵魂的精神世界,叹服着人类世代锲而不舍的艺术追求。
可旅游只能现场观摩半日,想细细揣摩与感悟,接受艺术与灵魂的洗礼,这是何其短暂与匆忙。这些文化资源对于普通人来说又是何等奢侈,只能走马观花,仰头感叹。导游小姐姐轻言细语的解说也只是耳畔轻风稍纵即逝,只留下无穷遗憾。
回想当年敦煌盛况,莫叹王道长的悲哀,那不过是时代的缩影,莫高窟重见天日也是命运的使然,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但想莫高窟的壁画艺术之精美,在于古代的匠人终其一生,只专注一项事务,甚至世世代代专注于一项工艺,不断钻研进取,精益求精,才美到了极致。所以那不是简单的壁画艺术,而是一千年的精神传承。正是一代代、一群群艺术家、手艺人、守护者的坚守,千百年来汇聚成了灿烂辉煌的中华文化。
西行结束了,虽没有了少年时仗剑天涯的豪情,但也切身感受了厚重的西部风情,哪怕距离儿时的梦想已经蹉跎了三十年,终究还是了却夙愿,心底的遗憾又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