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已是傍晚七点,走出大门口,是一条细细的巷子,非常热闹、拥挤,菜市正旺。大阿姨家买菜很方便,只要跨出大门就有菜摊。我在巷子里走得很慢。我想听一下这里的人讲话,他们是讲东边话的。我听了一路,发现也不全是东边话了,也有讲普通话的,异乡人也在这里生活,走出巷口,大路边,满街的香,那是烤羊肉串的气味,几个女子也在对话,她们不讲东边话,不讲普通话,她们讲自己家乡的方言。
大路乏味,哪儿的大路都差不多,还是折回拥挤的菜巷子,走啊走,走啊走,一直往北走,很快走出了菜巷,连接着菜巷的,是小小的夜色中的小巷。
巷子很寂寞,往这边走,往那边走,巷子里总是只有远处的一盏灯,或墙边的一把空竹椅,或对面走来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我走过白堂桥,白堂桥上坐着两个乘凉的人。白堂桥往北,乘凉的人多了起来,他们还保留着夏日在家门口乘凉的生活习惯。
再往北,屋子越来越矮,越来越小,抬头能望见整个屋顶的瓦片,伸手可以在屋檐上抽出一片。从前长长的暑假,我就经常生活在此地。
没有下雨,巷子的水泥地是一泼一泼的水,那是脸盆洗了东西,随手泼出去的。
越往北,反而又热闹了,乘凉的人很多。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我已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了,变化甚多。然而长长的、细细的巷子,一直都没有改变,巷子边的房屋没有一间被推倒重建过,所以巷子与房屋的大小、高低比例非常协调自然,大阿姨家从前就住在这个村庄里。
抬头看夜空,星星虽然不多,但是看到的那几颗特别璀璨,黄黄的,闪闪的。月亮虽然不是满的,也不是细细的弯,它只有歪歪的半个,看不出比半个多一点点,还是比半个缺一点点,它平淡的轮廓普通得很,但光泽好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洗过的一块水晶。月的光芒并没有发散开来普照大地,它的光也并不耀眼,只是静静的,像玻璃一般脆脆的质地,它折射的光仿佛是水光,灿灿的,闪闪的,透透的,它来在我的眼中,一路上没有一粒尘埃,云没有遮挡它,雾没有靠近它,它纯净、干净、没有一粒尘埃阻挡的光照亮了我的眼睛,照进了我的心里。
这是用清水洗过的星星,用酒精擦过的月亮,星光掉落下来,住在了我的眼睛里,月光也掉落下来,我用心接住了它。我捧着星光和月光,走在这个乘凉的村庄,摇摇晃晃的影子,脚踏实地的步子。
乘凉是一件多么缓慢的事情啊,他们在这里乘凉,一夏又一夏,这些坐在门口乘凉的人讲出来的话,现在听听,都是地道的东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