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鸣鹤古镇吧!”
“现在?”
“现在。”
多久没去鸣鹤古镇了?我也不记得了。
鸣鹤古镇始建于唐代,依山成街,因河成镇,百姓枕河而居。古镇虽名为“鸣鹤”,但并没有鹤,它的名字源于唐代大书法家虞世南的孙子虞九皋。年少时的虞九皋文采出众,考中进士后去长安做官,遗憾的是不久便英年早逝,乡亲们为了纪念他,便以他的字“鸣鹤”来为古镇命名。
驱车驶入古镇口的停车场,就传来奔放的广场舞曲,一群身着蓝色、红色运动装的男男女女起舞,旋转,举手、投足,古镇注入了年轻与活力。
虽已傍晚,但热浪不减,一股股从地面往上冲。暮色中古镇牌楼依旧流光溢彩。沿着金仙古刹明黄色围墙,踱步而入,白洋湖湖面徐徐吹来微风,顿觉一阵凉意。远望老街,错落有致的古建筑与山水相融,犹如一幅淡淡的写意画。
民谚称“夏至三庚数头伏”,意思是说,从夏至日开始往后数,数到第三个“庚日”便开始入伏了。出梅近一个月的艳阳天,暑气逼人,路边的柳叶微卷发黄,树上的知了似乎也喊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沙哑的长音。此时的老街,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村里的老人三五成群地坐在桥边聊天纳凉。
踩着青石板路,夜色中的马头墙和幽静的小巷子依稀可见,仿佛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鳞次栉比的深宅大院,显示了当年此地的富庶。银号客栈大门口,一对红灯笼高悬,分外显眼。据说银号当年的主人姓沈,沈氏先人曾在北京开银楼,积财后捐官,衣锦还乡在此建五马山墙大屋。这是典型的清代双层多进院落,气势宏伟。在小巷拐角,灯光昏黄,一位婆婆手执蒲扇在店铺里打扫,今天游客少,对着屋内喝小酒的老伴闲聊。看见我俩走来,阿婆起身相迎:“喝碗凉粉吧,桂花凉粉!”
莫名的熟悉感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探身一看,凉粉荡漾着琥珀色的亮光,桶底还沉淀着一层黄褐色的颗粒。“阿婆,来两杯!”阿婆捞起木勺子,娴熟地往桶里轻轻一舀,晶莹透亮的凉粉顺势就躺在了碗底,微微颤动着。
“阿婆,这凉粉用薜荔果做的?”
“不用老式的方法做了,淘宝上的白凉粉冲兑,加了去年的桂花。你喝一口,尝尝味道,解渴!”
接过凉粉,吸了一口,一股薄荷的清香,这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我对好友说:“薄荷味稍微重了一点!”这让我怀念起小时候爷爷给我们做的凉粉。
凉粉,又叫“冻蒲”或者“木莲冻”,薜荔树(又叫木莲)的果实搓制,喝了祛风除湿、消肿解毒。北方也有凉粉,一般以淀粉为主,且为咸口,比如山西浑源凉粉、西安卤汁凉粉、川北凉粉。而像我去厦门鼓浪屿喝到的冰粉、仙草这样的凉粉,靠的是果胶或藻胶凝固制成。
小时候只要一到暑假,我们七个堂兄姐妹总会央求祖父给我们做凉粉。爷爷拗不过我们,当然也乐意做。“村前的山上就有做凉粉的薜荔树,明天我就去摘。”爷爷说。薜荔缠绕大树,藤蔓依附着,攀援生长,果实全身绿色,其模样和大小似无花果,而外壳皮实。一掰两半后,果皮边沿就会渗出白色乳液,粘手,果实内布满密密麻麻的籽。
手搓凉粉是老底子的做法。爷爷将采来的薜荔种子放在纱布里,四角一收,扎紧了袋口,接着又打来一桶冰凉的井水倒入脸盆。等一切准备停当,爷爷就开始鼓捣凉粉了。我们簇拥在爷爷身边,看他怎样做凉粉。只见爷爷用手不停地搓揉着装有薜荔籽的纱布袋,不一会儿工夫,黏糊糊的果胶汁液就从纱布中渗出,整个盆子里的水就变得粘稠了,清澈的井水成了浅黄色——这是手工凉粉才有的色泽。爷爷继续挤捏着,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奶奶见状,一边笑盈盈地说“孩子们,你们都散开些”,一边拿起大蒲扇在爷爷后背轻轻地摇起来,“等会,有你们吃的。”堂兄弟搬来一把竹椅子,堂姐妹移来一条小凳子,还是在爷爷身旁围观。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爷爷,生怕漏下其中的一个步骤,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我也把这门手艺学会了,也可以偷偷地做了!
爷爷的手,粗糙,有力,棕褐色的皮肤泛着微黄,在半透明的黏液里娴熟地挤捏着,袋子在渐渐稠厚的液体里发出“酷嗤酷嗤”的声响。接着他用茄子水倒入盆中搅拌,这就是俗称的“点浆”,等搅拌均匀,盆里的液体也凝固成冻了。爷爷用一块白纱布覆盖在木盆上,再放进装满冰凉井水的大盆子里,转头招呼,“他奶奶,赶紧去拿桂花蜜来,让小汤(方言小孩)尝尝桂花凉粉吧!”桂花蜜是奶奶从院子种的桂花树上采来腌制的,只有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的时候,她才舍得撒在水磨汤圆里。我们忙不迭去后院花圃里采摘新鲜的薄荷叶子。
薄荷,不像月季、牡丹那样,能开出鲜艳的花朵,它是一种长日照作物,性喜阳光,好养。看它在院子里疯长,枝生叶蔓,一簇挨着一簇,一丛挤着一丛。毒热的夏季,随手到院子里揪下几片绿叶,放入冒着热气的大口搪瓷缸,这一点缀,无论是视觉还是味觉,都增添一抹凉意。舀一碗薄荷茶喝下,暑气顿消。《本草纲目》说,薄荷可以“通利关节,发毒汗,除体内毒气,散淤血,祛风热。”遇到蚊虫叮咬,用薄荷叶敷在叮咬的包上,还可止痒,是天然的花露水呢!听说晒干的薄荷还可以做枕头,有解暑气和安眠的作用。但是乡下人,皮糙肉厚,没这么金贵,这薄荷枕头自然也没做过,更没枕过了。
我们挑新鲜的薄荷叶放碗里,再用木棒子把叶片捣碎。爷爷盛上一碗透明见底的凉粉,舀上一勺白糖,再淋上鲜绿色的薄荷汁。浅淡的凉粉中,白糖的绵甜,薄荷的清凉,加上桂花的甜糯,就这样交融了。
我们从奶奶手里接过一瓷碗凉粉,低首,昂头,嗖嗖没几下,真的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那大块凉粉就顺着喉咙哧溜一下滑到胃底,一股凉爽慢慢散开,沁入心底。瞬间齿颊留香,身心一下子透凉清爽。这凉粉真是入口冰、含口凉、咽口爽,唇舌享受着软糯的触感,和现在的冰淇淋口感大异。爷爷奶奶看着我们那夸张可爱的样子,对视中哈哈大笑。
二哥阿南说:“不知爷爷什么时候有空再给我们做凉粉?不如我们自己去采薜荔果,自己做。”大家跃跃欲试。可薜荔树又在哪里呢?小堂弟说:“我家杨梅山那个山塘的松树上看到过。我们去那里找!”
我们一队人马手举竹竿,手拿镰刀,就跟着二哥阿南向山里进发了。那是一处炸药爆破后留下的陡峭石崖,估计去的人很少,通往山塘的草长得茂盛,没过膝盖,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了山塘脚下。只见峭壁刀削一般笔立在那里,崖顶上傲立着苍翠的松树。“你们快看,薜荔果!我没说错吧!”阿南兴奋地喊起来,脸涨得通红。果真,裸露着树根的苍松被薜荔的藤蔓缠绕,一片绿荫。果实绿莹饱满,小娃娃一般垂挂下来,在风中摇曳,我们不禁欢呼雀跃。
可是怎么才能摘到薜荔果呢?山崖这么高,谁上去?二哥说:“阿校,你个子最高,你拿着竹竿去敲,准能把果子敲下来。”我们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转向阿校。是呀,我们几个人中就数他的个子最高了。
“我去?”
“你不去谁去呢?采好薜荔果,做成了凉粉,你就多喝几碗。”
阿校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继而又显得红润。他抬头往前望去,悬崖下的那片空地长满了野草,里面还堆积着村里人丢弃的破损家具和破旧棉絮,远远望去,发霉长毛。记得老人说过,病逝老人的遗物都扔在了这个山塘里。空气凝固了似的,周围寂静一片。
阿校在犹豫。他抬起头看着悬挂着的薜荔果,终于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用竹竿轻轻敲击前方的杂草探路,生怕突然窜出什么怪物来似的。渐渐地,他那高而像豆芽似的身子淹没在草丛深处。
我们几个孩子都留在原地,屏住呼吸,谁都不说话,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哇呜!”突然,一声凄厉的惊叫声打破了山塘的宁静,只见远处的草丛猛烈地晃动起来。紧张的气氛四处弥漫,死寂一片,简直令人窒息。突然,阿校一脸煞白,如惊弓之鸟扒开草丛,发出惊恐的叫喊声,朝我们狂奔而来。寂静的山塘突然之间骚动起来,不知是一群蝙蝠还是乌鸦被惊飞,飞过苍松,直上云霄。我们也犹如一群受惊的小鹿飞一般仓皇而逃,连鞋子被人踩落我也浑然不觉,光着脚丫子,拼命地奔跑。
跑到村口,我们才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上。我的脑海似乎看到了可怕的场景,似乎那旧棉絮下就藏着阴森森的白骨,白骨上都长着长毛……就这样,我们没摘到薜荔果,自然也做不成凉粉。那山崖上灵动的薜荔果还在山风中飘荡。
此后,大暑前后去彭桥老街,倘能遇上凉粉摊,就会哧溜喝上一碗。也喝过一碗地道的手搓凉粉,一个老婆婆的手艺,靠近我当年实习单位的旧楼,支着一个摊儿,还认得我硬不收钱。“凉粉”复出,儿时的那口美味在心底时淡时浓……朋友说,去天台路上,摘了薜荔果,问我可会做。我没接话,心想着当年爷爷手搓的凉粉。
大暑凉粉,只有爷爷才做得出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