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岑燮钧老师的《族中人》《戏中人》，多少隔着些时与空的距离，在生命的河流中去溯洄，去寻求，那一个个仿佛沉落了的故事。它们沉淀在作者无声的叹息中，也浮现在尘埃的旧事里。
然而读俞妍老师的小说集《山野幽居》，会有一种眩晕感。岑老师写族中人、戏中人，是如水一般地“融”在这里面，是水流激荡起那些留在血液的乡情族情。俞老师的小说却是给你一种逼仄感，是拿着一面镜子照着她自己，也照着我们读者，贴近再贴近，逃无可逃，让“我们”都跌落进了时间的漩涡里。
“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幅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这是张爱玲《金锁记》里经典的省略，也是属于电影的转场技巧，用蒙太奇的手法营造了中国古典山水画的意境之美，更是利用镜像浓缩了十年的光阴。而在《山野幽居》这样的短篇小说集里，要叙述人到中年的半世际遇，时空的转换交错也便显得尤为重要。
“多年后，想起母亲当年哼唱的歌、吟诵的诗，我总感觉世界变得很虚晃，自己像掉进某个漩涡”这是《童话镇》里“我”的内心独白，回忆便开始在漩涡里打转，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变化，直至小洋房里多了个女人，“她呼吸着我母亲残剩的气息，毫不顾忌！”是溺水般的挣扎，“我”快要窒息在现实的漩涡里。当我们三个童年伙伴聚餐叙旧时，“悠蓝的灯光下，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我年轻的母亲蹑着脚步来到我身后，小声叮嘱我们好好睡觉，不要再闹了。……这种幻觉，已经困扰了我二十多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把短暂的现在，不断地往各个时间的方向延展，是许多小说家致力于此的，因为有了过去和未来，单薄的现实才有了时间的景深。而让人物带着特有的精神状态，陷入在时间的漩涡里，未来和过去会有无边无际的扩张。聚餐时，李天的女儿莹莹突然失踪，大家慌乱寻找，“二十多年前，我母亲从三楼落到地面，四周也是这么喧嚷。”“望着马路上的人流，我头皮发麻。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哪个梦里。”这些漩涡让“我”沉入水中，又浮出水面，有人世间暂得呼吸的痛苦。最终莹莹找到了，在疲惫不堪狼狈不堪的现实面前，一记酒杯的碰撞，“混沌又清澈。”生命便是在漩涡里如此挣扎，但至少彼此都有了挣扎的力量。
“隔了三十年的时光，他肯定不认识她了。或者，他们彼此都不认识了。她晃了晃餐桌上的蓝色水瓶，拎起养在水瓶里的绿萝。绿萝的根系像是悬浮在水里，又像附着瓶壁。”在《独钓寒江雪》中，绮云在看管出租公寓装修时，发现了租客竟是三十年前的玩伴和爱慕的对象，于是记忆和现实交织在了一起，如同这绿萝的根系似悬浮又像附着。在记忆的重新打碎与组建中，“有人走了进来，是刘枫泉。”而过往的记忆似乎随着水泥船突突地远逝了，“水面的波纹以汹涌的姿态一层层荡过来，对岸的老榆树叶纷纷坠落，被水波席卷着飘逝或沉没。”人至中年，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经不得一点儿的搅动，那些河底沉积的淤泥，是落叶沉没的往事，再次翻涌，清浊难辨。绮云在一曲《友谊之光》中慢慢将自己的心沉淀，“她默默听者，心里却特别恬静。”
此时，彼时，何时，俞妍始终让时间在腾挪翻转中轮回。《麻辣香锅》里的晓青在一场监考中重遇当年的小伙伴刘宇，“头顶的吊扇旋出一个个漩涡，让人在瞬息间失去时空概念。”于是那年春天的回忆，在纷乱的思绪中突然定格了。中年困顿的现实，在重温彼时的青春年少时，晓青不忘给抑郁厌学在家的女儿点一份外卖，给忙于应酬的丈夫发条提醒第二天带女儿去看医生的短信。而一口烤鱿鱼咬下去，生命就如麻辣香锅一样五味陈杂，让人忍不住辣出眼泪。当年憨厚的刘宇依旧能在此刻的“我”遭遇窘迫时，递给“我”最温柔的关心，“恍惚间，我被时光推回到二十多年前，变成了那个冲向绿色邮筒的青涩少女。”“我拉了拉黑丝巾，下意识地去挽刘宇的手臂。他愣了一下，抽出手臂，像兄弟一样搭在我的肩头。”在小说中，经常进行这样“停顿”和“永恒”的转换，瞬间即永恒的感觉，能将久远的事件推到眼前，也能让一瞬间的事件放大。回归的理智让晓青为刚才一瞬间的想象感到羞愧。最后的结尾，“车窗外，有一辆车驶上来，带着苍凉的勇气，向前方驰去。”
在《山野幽居》小说集中，时空相互交错，彼此依存，相互解释，一如人到中午的牵扯与纠结，无法道清的人世沧桑。海德格尔说过，“本真时间是有终的，正因为其有终性，有限与无限才充满张力。”过去、现在与将来，现在究竟有多远？小说在交错推进中，让人物在消解现实的同时，又抒写了过往与将来的生命流变。俞妍老师便是通过丰富的时空转换的方式，来淋漓尽致地呈现人至中年的种种困顿，被无常的命运抛进一个个漩涡中的挣扎，沉淀着年少的激情与幻想，带着苍凉的勇气，继续向前。
在整体的表达风格上，也不同于岑燮钧老师极简的笔墨、从容的节奏，俞妍老师是用密集的笔触，紧张地刻画着这些中年群像。如一面镜子，照见你，照见我，照见了我们疲倦的容颜，也照见我们不愿熄灭的灵魂。这样的阅读，这样的照见，让我们在生命的漩涡中，有温暖可慰藉，有力量可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