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百
俞妍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也是她带领我开始写小说的。因为平时经常交流闲扯,所以这本《山野幽居》里的小说我之前几乎都看过,也知道其中一些故事的题材来源和趣事。这是俞妍老师出的第四本短篇小说集了。我非常佩服她,我自己也写一点小说,知道写小说的不容易,其实写一篇小说要投入的精力非常大,写的时候走路、吃饭、洗澡,甚至睡觉时都想着小说里的人物、情节,颇有一种走火入魔的感觉,写完常常感觉像生了一场病(有时候真的会生病)。而后续的修改更是一件无穷无尽的浩大工程,据我所知,光《山野幽居》这篇,老师改了有不下十稿。
《山野幽居》讲的是一个离异的中年女人与四个男人之间的故事,这四个男人分别是青春期的儿子,前夫,初恋情人,不相识的公交车司机。青春期的儿子正值荷尔蒙爆棚时期,故事也是从发现儿子频繁手淫开始的;和前夫离婚是因为对方出轨;对初恋情人的回忆像是一场未完成的梦一直反复纠缠着叶华;空荡荡的公交车上,叶华与不相识的司机一起听蒋勋讲《红楼梦》里的情情爱爱。所以你看,这是一篇处处流淌着情欲的小说。读完你也会感受到,比如那个很魔性的“lu”字,几乎贯穿全文。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小说里提到的台湾作曲家王俊雄创作的这首二胡曲《山野幽居》,我读完就去听了。我不懂二胡,但整个曲子听下来确实是小说里说的那种“鸟儿脆鸣,小溪潺潺,古道小桥,茅屋依依”的意境。但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听下来其实挺无欲无求的,有一种超脱感。这就很有意思了,一篇充满情欲的小说,却落在一个有点“性冷淡”的题眼上。这是《山野幽居》里的第一个对比设置,暗示了小说“以热写冷”的一种基调,这就让我不得不用一种更加审慎的态度去看待那些看似情欲的描写。
儿子的“lu”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欲望,腥热、急切、肆无忌惮。如果说年轻人的情欲是喧闹的摇滚乐,中年人的情欲就是悲苦的二胡曲了,这是小说里的第二个对比设置。前阵子我读了英国剧作家萨拉凯恩的剧作集,整本集子充满了暴力、色情、乱伦,读完我在群里跟俞妍老师吐槽,我说剧很黄很暴力,我完全没看懂,非要说一点,就是莫名感到有一种生命力。然后老师回复我说,因为性就是很有生命力的。这句话说得多好啊,今天我分析这篇小说的时候忽然又想起这句话,所以儿子的“lu”仅仅是一种荷尔蒙发泄的欲望吗?这是一种滚烫的年轻的生命力啊。而小说写一个离异的中年女人,为什么要着眼于情欲?当然这种情欲确实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我们的很多文学作品里似乎羞于提及,作者能这样坦然地写出来就很了不起。但是重要的是什么呢?是一个中年女人对这种生命力正无可奈何消逝的恐慌,一种心理危机感。所以儿子的这些变化搅动了叶华平静的内心,她在儿子蓬勃的生命力中意识到自己的衰竭,从而急切地生出一些看似欲望的东西来抵抗这一过程。关于性的处理方式,大体有两种,写实的和写意的。以电影为例,《色戒》里对于性的处理就是写实的,这种处理非常直接,泥沙俱下,因为过于坦诚反倒不觉得色情,有时候甚至会起到一种观众被反凝视的不适感;写意的处理就像《卧虎藏龙》里经典的竹林对打戏,包括前几年很火的《分手的决心》,男女主人公一起吃完寿司,收拾桌上的餐具,通过几个简单的手势来回交错的镜头,就暗示了男女主人公之间的情欲关系。回到《山野幽居》,小说里的处理也是很含蓄的,它转化成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心,转化成一个挥之不去的魔性的“lu”字,还极有意思地跟撸羊肉串隔空联系起来,像电影里的镜头跳转,显得荒诞又真实。这是一种很巧妙的也是贴合人物的处理方式。因为我们发现女主人公其实是一个在两性关系中并不主动的女性,有着被传统东亚文化规训的羞于表达欲望的女性身影。所以她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但她拼命压制它,顾左右而言他。一种人物内在自我拉扯的情感张力就显现出来了。
小说里的第三个对比设置,是公交车司机。一个公交车司机的工作是怎么样的呢?我们想象一下,在一辆嘈杂的公交车上,一个剃着平头穿着藏蓝工作服的司机,独自听着二胡曲和蒋勋说《红楼梦》,这个画面多么的孤独。有一句烂俗的话,是说在人群中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虽然烂俗,但我还是觉得很有道理。人的孤独多半来自不理解,来自语言交流所能达到的极限,而在人群中,这种不理解显得如此庞大而真实,不容质疑。所以你看,《山野幽居》里既没有山野,也不幽居,叶华每天忙忙碌碌活在人群中,但“却觉得自己像深居在某个僻远小镇的老妇人,坐在火炉前,拨弄着燃烧的木柴,回忆自己平淡却难以言说的一生。”。读完这篇小说,女主人公和司机默默地坐在公交车上听《红楼梦》的意象一直缠绕着我。他们之间明明已经有了交集,明明可以按照读者的希望去发展一点故事,但小说并没有合读者心意,它让他们欲言又止,让他们相忘于江湖。也许换成一对在公交车上突然发现捧着同一本书或者听着同一首歌的年轻男女,故事可能就不一样了。但因为是两个经历了大半辈子的中年人,知道人与人的缘分大多“一如清水,不受后有”,也对那些所谓的惺惺相惜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怀疑。这是一种无法再热烈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最终促成了在人群中的孤独感,这是小说的第三个对比设置。
初恋情人的名字叫“闲云野鹤”,这似乎就表明了这段感情是飘忽如云彩般不被掌控的,也暗合了“山野幽居”的意境。与闲云野鹤一共有三次回忆片段,一次是二十多年前恋爱时,一次是十年前是叶华刚离婚后,还有一次最近闲云野鹤遭遇婚姻危机来找叶华诉苦。在这三次见面中,无论是叶华,还是闲云野鹤,对于彼此的情感大不相同。刚恋爱时,恋人之间的初吻像公园里紫藤萝花盏里香醇的蜜,时隔多年仍令她回味。十年前在叶华离婚后,想从旧日恋人那里寻求一些安慰时,他却避之不及。而当闲云野鹤也遭遇婚姻危机时,两个人似乎都具备了重拾前缘的条件,但生活在他们身上烙下的疮疤却让他们再也无法回头了,只能理智而成熟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劝一句珍惜。闲云野鹤似乎成了叶华的一个情感支柱,一场未完成的梦。正因为未完成,所以心底里一直保有着一层期待。事实上,在这20年的时间里,叶华和闲云野鹤也已明白自己附加在这段情感上的美好滤镜。“叶子,照这么推测,我年轻时肯定也爱过我老婆的,否则再穷也不会与她结婚,你说对吧……”这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暗含着一种所有美好的情感发展下去难免会走上老路的现实性预估。有时候太过透彻和理性的背后,便是一种再也无法全心投入一段感情的冷漠。这种时空交错的对比,表现了人物的心路变化历程,碎片化、穿插式的叙事让这些信息浓缩在短短的一两万字里,在有限空间里展现出一种人物的命运感,增加了小说的厚度和情感浓度。
最后讲讲前夫的故事线。作者花了不少笔墨描写了前夫的出轨对象包老师,这实际上是作为叶华形象的一种侧面对照补充。其实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叶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性形象,但通过与包老师的对比和前夫的一些话语,叶华就像被无数面镜子反射着一样,逐渐在读者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立体有血肉的形象。我们发现,叶华可能是一个虽然内心细腻,但并不擅长表达情感,几乎有些“不解风情”的女性。也似乎透露出离婚这件事,叶华也有一部分责任,从而给丈夫的出轨提供了一种动机性解释。当然,这种情况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但小说并不是临摹现实,对于现实素材的取舍其实已经表达了作者的一种态度,而读者在读到这些素材时,也可能固化一种刻板印象。出于个人喜好原因,我可能更倾向于模糊化这个动机。不过小说可能是在用一种更温情人性的笔触去描摹每一个人物,哪怕是所谓的过错方,作者也尽量不予道德评价,而是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同情。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个不再年轻,喋喋不休,甚至有些讨人厌的老妇人,但当她转过身,你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却忍不住想到,她也曾年轻美丽过,曾被炽然的爱情点燃,被人珍视和爱慕。我始终觉得这才是文学的真正核心,把每一个人当作独一无二的有血肉的生命个体去看待,试图对他们那些转瞬即逝的幽微情感感同身受。在这篇小说中,甚至在整本集子中,我们可以看到俞妍老师都在坚定不移地践行着这个使命。《童话镇》里迫于生计卖保险的李天,《香蕉照片》里领养着丈夫与其他女人的孩子,靠着从别人的痛苦中汲取一些隐秘力量的叶夏,《秤砣压几斤》里罹患肝癌在现实的人情冷暖中挣扎着想要“自私”生存下去的牛国民等等。对于这些平凡的小人物,作者总是试图紧贴他们的脉搏,跟随他们的视角,让自己的情感思想暂被占用。王小波在他给艾小明的书信里曾说过:“写一部小说,或是作者操作了一些什么,或是作者自身被操作了一番;我赞成的是后一种。我以为像卡夫卡、卡尔维诺这样的作家,都是后一种。”我想俞妍老师正是心甘情愿被她笔下的这些人物操控着,才让他们最终与读者达成了共鸣。这也是作品能跳出时代框架,跳出个人经验,从而拥有永不褪色的魅力的原因所在。
最后我想说说小说的结尾。我很喜欢这个结尾,它有一种不断蓄势,但在最高点把一切抛入虚空中的失重感。这里面有一种表象与实质的对比。表象是什么呢?是叶华借着诉说对儿子的担忧,终于将压抑的情感向前夫倾泻而出,是前夫的理解与安慰,是一家人又可以开开心心去游乐园玩,是叶华对往事的释怀与新的希冀。但实质呢?是前夫已经拥有一个新的家庭的现实,是他望了望床铺干净的卧室,说了一句“我累了,想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爸爸回去了,你回房间睡去吧……’她关了门,回到客厅,轻轻推了推儿子。”这句话既是对儿子说的,也是提醒自己,在这虚张声势的热闹背后,最终还是要独自对抗这种生命的虚空与荒诞。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这篇小说的野心或许更大,它想要表现的并不仅仅是中年危机,而是在生命的进程中每个人都迟早要面对的一种失序重建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