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祥
看到书脊上“生命册”三个字,觉得有点眼熟,取下书来,封面上书名之外还有作者“李佩甫”的大名,我顿时想起了这是一部在慈溪获过奖的长篇小说。2014年6月5日,第三届《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在慈溪揭晓。《人民文学》杂志社组织知名作家、评论家组成评委会,在数千部长篇小说中评出贾平凹的《带灯》、韩少功的《日夜书》、周大新的《安魂》、李佩甫的《生命册》、林白的《北去来辞》五部长篇小说获奖。市作家协会赠给我的小说是《浮躁》,所以赶在颁奖大会之前写了《中国记忆:怎么去活人——评贾平凹<浮躁>》,后被收入慈溪市文联编辑的《文学场:第三届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活动集锦》一书。《带灯》后来看过,那个叫“带灯”的女性在农村的现实生活中很有时代感。这次,在市图书馆再次相遇阔别九年的《生命册》,也是有缘,连着两天将它读完了。读到半本后,就有了写一点体会的欲望。
全书共十二章,每一章相对集中于一个时空。第一章开头三段是:“我是一粒种子。”//“我把自己移栽进了城市。”//“我要说,我是一粒成熟的种子。我的成熟是在十二岁之前完成的。我还告诉你,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我有许多老师,家乡的每一棵草都是我的老师……”作者在慈溪谈创作体会时说,他写了两次开头,最长的写了八万字,全废了,直到写下“我是一粒种子”才找到了感觉。整部小说以第一人称讲述了“我”(吴志鹏)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我”是一个喝百家奶、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成长为一名大学教师。1983年5月27日,遇上了主动爱上自己的城市里长大的“鲜艳欲滴”的女学生梅村。可是,“我被狗日的电话困住了,一根线就把我给拴死了。”家乡有人考大学少了一分,让“我”去想办法;村书记的女儿蔡苇香被公安局抓了,让“我”去领人,要缴八百元罚款,而“我”当时的工资才从五十二元涨到七十九元;六婶的儿媳妇难产了,双胞胎放在保温箱里,要“我”交两万元……密集的电话实在太可怕了,“我”得了电话恐惧症,惶惶不可终日。昔日同窗“骆驼”(骆国栋)来信诱惑我,一句“一个伟大的时代就要来到了”打动了“我”:“我”砸了铁饭碗,辞职下海了。
骆驼是“我”的大学研究生同学,也是“我”生命里的贵人。他天生罗锅,且一只胳膊粗,一只胳膊细(佝偻,几乎是废的),家境贫寒,但他天生具有领袖气质,不仅做了校学生会主席,还带走了中文系的系花,一直艳遇不断。骆驼辞掉了副县级,带“我”北上,四个历史系研究生一起住在地下室要为书商编一百本书,全是古代文化,经典中的经典。可书商变卦了,要求四人做“枪手”,编情感系列小说,作者托名为美国艾丽丝。每人编一本,稿费一万元,六十天交稿。书稿交了,却一次一次要求修改,另外两个研究生见苦海无边,不辞而别了。其实书已在各地发行,至少已经赚了一百多万元。骆驼找到书商要钱,拔出刀子插进了自己的胸口,逼得书商拿出十万元来。骆驼和“我”南下,他去深圳,“我”去上海,以炒股为业。骆驼让“我”打新股。打新股,两人很快发财了,可又常常被套住。“我”想出了一条原则:不管大盘能不能回调,每下跌百分之十立即割肉出局。几年后,“我”套现四百多万元,骆驼挣了一千多万元。这时,骆驼提出,不做“客户”,要做“庄家”了,要争取赚一个亿。两人千辛万苦收购了濒临破产的药厂,骆驼压价,造假包装。为了“养官”,拉省级干部下水不惜一掷一千万元,“我”以为“这已越过了底线”,决定辞职。骆驼成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身家百亿,“我”的股份也值几个亿了。“我”送骆驼一个字:“慢”。可骆驼又有了新的收购计划,“我”说,咱得有底线。骆驼说:“在我眼里,在这样一个时代,必是投机。也就是抢时间。”最后,由于记者的举报,东窗事发,为了不牵连到更多的人,骆驼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了下去……
整部小说,以“我”的生活串起了众多形象丰满的人物,除了个性最鲜明的骆驼,还有无梁村村支书——老姑父老蔡,他曾是当地驻军屡立战功的一位上尉连长,因爱上在校初中生吴玉花不惜放弃军人身份,就地退伍入赘当了农民,是他在“我”刚出生成了孤儿后抱着“我”寻奶吃,一家一家派饭吃,把“我”抚养成人。“我”上大学是“推荐”的,三十个大队抢一个名额,是老姑父用全村人的油、烟酒和他的脸面换来的。第六章浓墨重彩地写了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三四的虫嫂,嫁给了一条腿瘸着的老拐,生了三个儿子,为了生存千方百计偷吃的,还多次被侮辱而破罐破摔,成了“三只手”“松裤腰”,成为全村人眼里最贱的女人,却在丈夫死后靠捡破烂供出了三个大学生。第八章写了名牌大学生杜秋月,是城里下来的“戴帽子”的“坏分子”,他的活儿是到村里收尿挑尿,割麦、碾篾子,一段时间做了“我”的小学老师,平反后得了偏头疼,课教不好了,从师范学院调到中学,又调到小学,结果只好提前退休,得了中风,离不开开小店的刘玉翠了。他也想积极——“抢”,但环境使他“慢”,蹉跎岁月。这样的村支书,这样的卑微女人,这样的坏分子或右派分子,我在家乡都可以找到相当接近的原型。
《生命册》描绘了半个多世纪以来几代人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命史册,探索了从农村到城市、从物质追逐到心灵思索的生命历程。为了生存和发展,芸芸众生都在“抢”,争分夺秒抢时间。才华过人、绝顶聪明的“骆驼心里揣着一个‘抢’”,为了大富大贵,不择手段地抢抓机会,最终绝望跳楼。那会儿,在高速路上驾车的“我”,对自己说的是“慢,慢,慢”。读《生命册》引起了“我”对生命节奏的思考,生命应该是“慢”抑或“抢”呢?那一年,我到江苏高淳,发现这里在2010年就被国际慢城联盟组织授予“国际慢城”称号,成为中国首个国际慢城,2012年获“中国十佳村镇慢游地”称号,围绕慢生活、慢休闲、慢运动主题,正在打造高品质生态休闲旅游度假区。作者在第九章写道:“骆驼犯的错误是每一个中国人都会犯的……”这让我很震撼!人生难得几回搏,“抢”或许是现代人的常态,骆驼“抢”得厉害,“我”也“抢”,老姑父、虫嫂、刘玉翠“抢”,即使是杜秋月也有几次“抢”。但为什么还要“慢”呢?就如那有形的“慢城”,在提醒我们什么呢?骆驼出事前曾打电话给“我”:“我这个人,只是外表嚣张些。而你,虽然姿态比我低,内心却比我强大。”哦,“我”的“慢”,体现了内心的强大,即能守住“底线”。“当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就该警惕了。”小说中“我”多次提到“我身后有人”,这身后的人,正是无梁村的几千名村民,那是我的根,曾是我身上沉重的“包袱”,也是让我在无边沉浮的商海中始终坚守的道德“底线”。骆驼最终的失败在于他失去了“底线”。苏轼认为为文应“如行云流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我以为这也可以回答生命的节奏究竟应该是“慢”抑或“抢”的问题。
《生命册》在慈溪获奖,授奖词中说“这是背负土地行走的知识分子的一部精神图谱,也是一部逼近历史与生命真实的作家自我省察之书”。李佩甫历时十三年创作了“平原三部曲”《羊的门》《城的灯》《生命册》,可谓“慢”矣。他在慈溪接受采访时说,“写作不能急,不能功利”;又说了,“创作需要坚持与坚守”。我想这是一种韧劲,顽强而持久的劲头,“慢”中有“抢”。第二年即2015年,《生命册》荣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后又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我看到的是2022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共和国作家文库”之一。的确,这是一部记录千万人生命的史册,值得静下心来悠闲地品读,它会激发你增添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