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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我的“知青”朋友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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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头版以整版的篇幅,刊登了《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里吃闲饭》的文章,并在右上角发表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从此,由城市居民到农村去,转化成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全国性运动。

  1975年的春天,我还在红锋小学任语文代课教师。有一天早上,施永棠表叔(阿棠叔)和一位青年人来我家磨刚装置好的新刮子(锄草),只见青年人眉毛粗黑、表情憨厚地站在旁边,看着阿棠叔磨刮子的演示动作。这时我才知道,他就是我们生产队新来的知识青年(简称“知青”),吃住在阿棠叔的家里。

  他叫诸建设,19虚岁,逍林人,祖籍在慈溪潮塘(张家)。1945年,他的父亲参加新四军浙东游击队北撤,解放后复员到绍兴市公路段、粮食系统工作,成家后调回慈溪,曾任逍林粮管所所长,为离休干部;母亲是逍林粮站的职工,于是定居在逍林集镇上,家有四姊弟,都是居民户口。他的姐姐诸建英“支农”在杭州市乔司农场(建设兵团),两个弟弟还在学校读书,诸建设是三兄弟中的老大,逍林中学毕业后分配到我们红锋大队第11生产队。队长说他是诸葛亮的后代,他解释诸葛亮是复姓“诸葛”,而他是单姓“诸”,所以不是同一个宗族。队长狡辩说,同个“诸”字,管他复姓和单姓!生产队里都叫他“建设”,或以“支农青年”代称,去掉了文绉绉的“知”字。那时,在党和政府的号召下,知识青年们怀着“建设新中国”“学习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将青春奉献给伟大祖国”的理想和热忱,义无反顾地离开城镇,把居民户口改为农业户籍,走向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来锻炼自己,并安家落户,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知识青年来农村,政府有稍许的安置奖励:每人0.1立方米的树票(木材供应证券)、一套《毛泽东选集》,还有铁耙、刮子、草刀等小农具。诸建设入住阿棠叔的家里(现成房间),不用新建住房,就把“树票”给卖了,铁耙、刮子等农具,也由阿棠叔帮助装配好。他刚来到农村,什么农活都不会干,就连最简单的拔草劳动,也需阿棠叔的辅导,教他左手抓紧草叶子,右手握住草刀柄,用刀刃对准草根去铲,然后把拔起来的草放入篮子。可是一转身,他就会先用右手上的草刀去铲草根,再用左手去抓草,搞错了操作顺序,影响了拔草的劳动效率。

  为了教会诸建设削地劳动,阿棠叔在自留地里用刮子示范几次操作方法,先让诸建设在自己家的茄子地里练习,没想到竟然削倒了好几棵茄秧。队长考虑诸建设不懂田间劳作,就照顾安排到仓库晒场干活。有一天傍晚,晒场上装满筐(长篮)的麦子需要两个人抬进仓库储存,有个身强力壮的妇女与他合作,先用竹棍穿入长篮的缆绳,让他在前面(负荷相对轻松的位置),妇女躬身把光棍搁在右肩上,再挺身抬着往前走,谁知道诸建设居然用的是左肩,一右一左的两人,错肩抬长篮,步伐不一致,行走别扭还会就地旋转,看起来更吃力。

  棉花是我们生产队的主要农作物,用喷雾机洒农药除虫是项手脚并用的技术活,也是棉花生产过程中的关键工种。虽然诸建设从来没有接触过喷雾机,更不懂得怎样使用,但他却很坚强,想努力学会喷雾机的操作。喷雾机满载药液时重达30公斤,当手压拴杆下去的时候负荷更重,承担背带的肩膀会严重歪斜,一手拉压拴杆,一手用喷头向棉花枝叶上下洒射药液,同时又要迈动双脚一步步地向前行进,循环往复,从早晨到傍晚,一天天地劳作,其间的辛苦劳累可想而知。俗话说“换样农活,换副筋骨”,那时我也回到生产队参加农活劳动了,虽然我的年龄比诸建设大两岁,可是身材(力气)与他相仿,一天下来,不仅肩膀和腰部酸痛,而且靠背包桶的一侧大腿皮肤也会磕得红肿疼痛,第二天还得忍受着疼痛继续出工。生产队喷洒农药需要一个周期,得四五天的劳作才能喷洒完全部棉田。

  挑担是男性正劳动力价值的主要指标,越是能负重担的人,在生产队越会被尊重,评足十分的劳动底分。每当七月中旬,气候进入夏季高温模式,棉花也进入了现蕾开花结果的生长旺盛时期,一方面水分蒸发量猛增,另一方面确需大量的肥水供需。此时,生产队都会出动所有劳动力进行施肥抗旱的劳作。为了提高劳动效率,男性正劳力肩负粪桶担直接从河沟汲水,蹬坡上岸,挑进棉地,再由搭班的老少(妇女)劳力浇灌。这样的操作是最考验男人力气(负重)的工种。特别是从河沟汲满两桶水后,肩负重担直接从河坡一步一步蹬爬上岸,没有现成的台阶可踏,只能在又软又滑的自然坡岸的泥土上蹬踏,常常会出现一只脚未踏稳,另一只脚已塌陷下去了的境况。如若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就会人仰桶翻,跌落坡底,还得重新再来。这种经历是我们力气薄弱的青年经常遇到的事,诸建设也常会遭遇这样的一次次失败。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政府允许生产队在百分之三的耕地面积里(机动地)种植小杂粮,栽培除棉花品种以外的经济作物,所生产的农副产品,以实物分配给社员。因此,每个生产队都会种些西瓜(有缴售给供销社的指标)、脆瓜(菜瓜)、芝麻、玉米、番薯、黄豆(大豆)、麦冬等作物,社员享受分配。那时的脆瓜是农民最主要的夏季水果,有好几个批次的收摘和分配。有一次,诸建设的母亲来看儿子,正遇上我们生产队收摘脆瓜。当分得满簟笼的脆瓜之后,他母亲连连赞叹做农民的殷实。

  工分是农民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凭证,也是年终分红(分配)结算报酬的依据,更是当年“按劳分配”的象征。一般在年终分配前,生产队要召开社员大会进行评底分,就是为每个劳动力评定每天劳动的基本价值,随后以底分乘以每个劳动工种的工分标准,以全年的累计再计算每个劳动力的年终报酬。每天劳动的工分标准,按劳动工种的不同而不同。我们生产队每天的削地工种为12分标准,拔草为10分,除虫、施肥为14分,外出小工(兑料、运石)为16分等。例如:10分工男性削地劳动一天,标准工分为12分,就记12分。那么7分底分标准的妇女劳动力,同样削地一天的劳动,以七折计算,一天劳动所得的工分为8.4分。以此类推计算全年劳动工分之和,参加年终分配(分红)。

  支农青年刚来的第一年,一切农活刚开始练习,应该是个学徒工,劳动技能不及一个妇女劳动力(7分标准底分)。生产队考虑到对支农青年的优待,给诸建设以9分的底分标准计算报酬,第二年马上给足10分正劳动力待遇。因此,他除了享受生产队基本的杂物分配之外,年终分红也能获得200余元的收入。这样的收入与他学生时代相比,家庭经济也丰裕了许多。生产队有农船去逍林集镇时,常为他捎带农副产品到家,他的家人也经常来农村做客,与社员们关系很好。尤其是作为房东的阿棠叔,几年来,不但没有收取诸建设分文的房租费,而且在生活上对他的照顾比待自己的儿子还要关心。割麦子时,起早为他磨好茅刀,如遇掘河泥、挑花秆等工种需要专业劳动工具时,为他提前借来河泥蔀、挑柴的长扁担等;凡是有外出劳动需要带饭,也会为他准备好饭菜。有时诸建设衣服划破或掉了扣子,阿棠叔也会仔细地为他缝补好,可谓是无微不至的体贴。

  1978年10月,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决定停止上山下乡运动。诸建设被抽调到胜北公社信用合作社工作,从此告别了农活劳动。1979年12月,通过文化测试,诸建设被国家粮食系统正式招工回城,安排到胜山公社担任粮食专管员,户粮关系脱离了我们的生产队。

  择浦公社大会堂放映戏曲电影《红楼梦》时,诸建设抢到了电影票,邀请我们共同观看。我用自行车特地带上未婚妻赴逍林镇观看,晚上还留宿在他们家里。那时,能在电影院内看上越剧《红楼梦》,未婚妻的小姐妹们羡慕无比,同时也让我赢得了无尚的荣光。

  诸建设结婚比我迟,作为好朋友,我们的婚宴相互参加。当时,提倡婚事简办,他的婚礼更简朴,喜酒控制在五桌以内。我们青年朋友一张八仙桌,只有八个席位,我们夫妻俩都参加了。他的妻子叫周燕飞,胜山供销社的营业员。婚宴上新娘子筛酒(倒酒)是传统的习俗,既是新娘子作为新主人对客人的热诚招待,又是客人们认识新娘子的机会。因此,新娘子首先要确定对客人的称谓,然后由客人出题让新娘子解答(俗称“拷糖”)。当新娘子来到我们桌筛酒时,大家以长者为兄的理由,推荐我为首席。由于熟悉,新娘子叫了一声“万国哥吃酒”,我立即用手挡住酒杯,示意不答应这个称呼,让她改换称谓重来。她问改称什么好?我解答,诸建设是我的弟弟,你就是弟媳妇,应该称我“大伯”。她辨解“大伯”称呼太老式,现在是新社会,得用新称谓。我反驳:“那你为什么要遵守新娘子筛酒的旧习俗呢?你不用筛酒了,我们自己筛吧。”新娘子被“将军”了!我身旁的妻子以目光支持,在场的客人们赞同我的观点,开始热闹起来,形成了啦啦队。新娘在众人的喝彩声下,终于唤出“大伯吃酒!”这样的氛围和场景,我至今印象深刻。

  后来,诸建设的二弟诸建平招工到了地方国营慈溪县第一棉纺织厂,姐姐诸建英也回城分配到绍兴鉴湖税务所工作,之后成家,我们也替他们高兴。再后来我调到胜西乡人民政府工作时,遇到胜西乡的粮食专管员,居然是诸建设的小弟诸建立,我们也成为了好朋友,真是我与“知青朋友”家人的好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