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李金波
在我们记忆的档案中，陈杰一直贴着文化标签，对他的关注始终停留在历史文化修养和诗情才艺上，而忽略了他的收藏作为。直到上级媒体同行和热心读者纷纷来电，垂询他的收藏简史，才使我们蓦然回首，对这位文艺范儿的校园藏家重新聚焦。经过一年多近乎挑剔的观察，基本勾勒出陈杰的全新人设：一个热心文化公益，致力传统文化传承的中年知识分子。此时，正值杨梅初红，收获在即。于是，把这位多才多艺的教书先生推向大众视野，接受公众的审视抑或致敬，成为我们夏至时的一份炽热的策划。这便是此次采访的缘起。
经过几次电话沟通，采访时间定在初夏一个周日，毕竟教师工作缺少弹性，只能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但地点却有点出乎意料，不是那座由他百余件私藏支撑的学校陶瓷博物馆，也不是存放奇石、瓷器等藏品的三层楼的家中；而是选在了他新近开门迎客的古玩会所。
这家临街的古玩会所，面积不是很大，我们到时，已经有五六位文友坐在树根似的茶桌前，品茗闲话。颈戴绿色翡翠挂件，身穿MIM短袖T恤的陈杰，看上去没有一丝人到中年的油腻，只是从那张没有褶皱，却有故事的脸上，多少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在座的文友并未因为我们的到来而中止茶叙，相反却很有兴致地参与到访谈中。大家七嘴八舌的首选话题，便是侧身所在的会所。
陈杰创办这家会所的初衷，就是想为各方藏家，提供一个交流展示的平台。来自八方的藏品，在这里集合“列装”，借助会所黄金地段的区位优势，又去向多元地流向市场。这里不仅是民间古玩的有缘集结地，也是艺术思想、收藏信息、文化理念的交汇地。陈杰自己也未意识到，这个提供藏品和思想交流平台的初衷，无意中创新了民间古玩经营模式，为收藏文化传播和古玩流通，贡献了可贵的民间探索。
这家会所无疑是一项新生事物，经济效益和文化效益如何，还有待市场检验。但，陈杰立足乡土，结合地域特色的创新意识，勇于收藏实践的探路者精神，是值得业界给予尊敬的一瞥。
山涧小溪遇奇石
1997年夏天，陈杰利用暑假到黄山旅游，深深被雄奇险峻的峰林所震撼。大美的无限风光，让他忘记疲劳，兴致盎然地向莲花峰攀登。相比于云海和奇松，沿途最吸引他的还是嶙峋的怪石。那些由于造山运动、地壳抬升和自然风化形成的枯、老、拙、怪的山石，让他目不暇接，一时诗兴大发，随口吟道“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处风景，那一定就是黄山。踩着怪石簇列的山道，大着胆子屏住呼吸，仰望高悬、硕大的莲花……”
一路行吟，他为黄山留下了优美诗句，黄山也对这位教师诗人给予了“土特产”回报。在下山途中，经过桃花溪的时候，他发现一块小石静静躺在河床上。说不清是被石头的颜色、形状，还是它在溪流中的孤独状态所吸引，陈杰鬼使神差地走进小溪，轻轻捞起。经过简单清洗，一块形似五花肉的黄蜡石呈现眼前。高约8㎝，长12㎝，最上一层简直就是透明的肉皮，上面还有两颗惟妙惟肖的乳头。脂肪层、瘦肉层和骨头层自然黏连，看上去栩栩如生，秀色可餐。当时，同车一位搞收藏的旅友告诉陈杰，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是“猪肉白菜锅”——玉白菜、毛公鼎、东坡肉石。说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东坡肉”，上面的毛孔是人工雕琢的，而眼前这块黄山的“五花肉”是肚腩肉，上面的毛孔完全是自然生成。即使不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脂肪石，也极具收藏价值。
这块大自然以黄山名义赐给他的永不腐烂的“五花肉”，改变了陈杰的业余生活和文化气质。而立之年的他悄然“石化”，从此寻石，淘石，藏石，赏石，成为乐此不疲的日常。
红黄绿，
色彩与纹路塑造的奇美
“五花肉”是具象美的象形石，得来需要奇妙的缘分，是双眼双脚双手合力付出的结果。而陈杰收藏更多的是抽象美的象形石，是置于文房几案，庭园幽径，烟云供养，疏风漏月的文人观赏石。结缘这样的玩石，需要依靠敏感的艺术心灵。每一方奇石都是独一无二的，以各自的姿态静卧山间溪畔，很容易被平庸的目光所忽略，只有经过艺术训练的眼睛，才能在缘分的安排下，发现它的独特之处。然后调动艺术和文化储备，为其点题、起名、配座。这非常考验藏家历史、地理、绘画、诗词、音乐等文化底蕴。所以，玩石者多为文人。陈杰说，这样的奇石很多，定义石头美学价值的多半是收藏个体的学识、偏好和主观情感。自然“一千个读者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另一种结合了抽象美和具象美的纹饰奇石，却能获得欣赏者基本一致的美学认同。他随手拿过一块拳头大小的近似椭圆形石头，一脸自豪地说，你看，上面的绿色纹饰。
2016年暑假，陈杰应朋友之邀赴著名石乡青田小住。在石友家中闲聊时，发现客厅的鱼缸内，有一大一小两块石头，表面分布有绿花纹饰。捞出把玩，在手电光照射下，满身透着绿光。陈杰顿时眼前一亮，有种似曾相识又不可思议的感觉，觉得很像是传说中的青田石山炮绿；可这么珍贵的石头，怎么会随便放在鱼缸中？他非常想收下，拿回去仔细研究。便试探地问，可不可以把那块小的转让给他。想不到朋友居然爽快答应了。回家后，陈杰迫不及待刮去这块青田石的表皮，霎时惊住了，竟然是极其罕见的青田石山炮绿中的正阳绿。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他捧在手上反复观赏，惊奇地发现，表面的银色金属斑点与奶黄色的杂质，构成一幅形似世界地图的图案，亚欧大陆、太平洋、印度洋占据了主画面，东南亚半岛、印度半岛、阿拉伯半岛，中国南海，马来群岛、马六甲海峡都清晰可见。绝对是一方奇石。在此之前，作为历史和地理老师，玩石二十余年的陈杰，曾多次幻想过，能拥有一块形似地球仪的石头。想不到青田圆梦，心想事成。可谓一桩奇事。
绿色地图让人赞叹，那方绚烂的“朝霞石”同样令人拍案称奇。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杰抖音账号的置顶藏品，就是这方他命名为“旭日东升”的黄龙玉奇石。并配上“东方红，太阳升……”高亢嘹亮的歌声。一轮红日从东方的海平面缓缓升起，金黄色的太阳倒映在苍茫海面上，天空红霞万里，海面光芒万丈，宏大瑰丽的气象，似乎是天地之间正能量的释放。
陈杰色彩斑斓的奇石收藏中，占比最大的颜色，就是在中国历史文化中最尊贵和神秘的黄色。他新近入手较多的便是石中新贵黄龙玉。黄龙玉是2004年才在云南龙陵被发现的新玉种，硬度高、韧性大、油性好、质地密、光泽亮。除了部分种水好的黄龙玉用于雕刻外，许多黄龙玉被藏家看好的正是它上面的水草、风景等自然图案。因其珍贵，十几年前，一件好的水草图案黄龙玉摆件，成交价格曾达到惊人的数十万元。随着黄龙玉价格回归理性，陈杰这样的工薪族藏家当然会适时介入，并淘到性价比较高的黄龙玉藏品。在会所展柜中便有一块黄龙玉塘坡料原石，这是去年陈杰从云南买来的。但见上面自然纹饰图案：平静的浅海中，海草微动，一条海豚从海藻丛中游来，整个画面温馨而浪漫。最让浙东人感到神奇的是，画面左上方竟有“波宁东海”四个象形字，排列整齐有序，就像书法家挥笔写在海面上一样。这不就是我们宁波地名由来的“海宁波平”之意吗？
陈杰“黄色”藏品中相当多的是田黄。他从锦盒中拿出一方田黄冻石，高12㎝，底部正方形边长6㎝，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润泽光滑。田黄冻石是寿山田黄石中的珍品，这方田黄冻石是陈杰爷爷早年在镇海唱书时淘到的雪塍印章。雪塍是宁波镇海人，嗜好印石及书法艺术，曾任中华民国农民银行秘书长，后辞职回乡，专心从事书画艺术。这枚印章，瑞兽啸天，宝光润泽，底部刻“事非经过不知难”七字，应该是雪塍的人生写照。陈杰说，田黄冻石硬度超过人的指甲，如果你用指甲去划石头表面，能划出痕迹的可能是绿泥石或其他石，寿山田黄一般有其特有的石室和血丝线，其腠理还会有隐隐约约的萝卜纹。
校园中的“陈瓷”古调
历史系和考古学(选修)的专业背景，赋予了陈杰学院派身份。深厚的收藏文化家学滋养，孕育了他的古典情怀。可以说，陈杰走上收藏之路，是一种文化必然。
陈杰爷爷是位民间艺人，是宁波走书前身犁铧文书的第三代传人。老人家一生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三北四明。从民国中期一直到解放初，长期在余姚县城和宁波老城区巡回献艺，演出之余经常去转旧货市场，淘到了不少老瓷器、玉器。虽然经过岁月变迁，留下的完整器物已经不多，但每件都是宝贵的家传文化遗产。陈杰从泡沫箱中捧出一件梅瓶，便是经过祖孙三代收藏的“陈瓷”。
梅瓶也称经瓶，瓶口细而颈短，肩极宽博，口径之小仅与梅之瘦骨相称，故名梅瓶。梅瓶既是酒器，又是一件观赏品，所以，古人烧制时，不但考虑到贮酒容量，更注意造型优美。这件大明嘉靖年制哥窑底青花五彩梅瓶，高28㎝，腹部直径11㎝。口部圆浑厚实，没有明显的线角转折。肩部向上抬起，线条饱满而有力。梅瓶底部“大明嘉靖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不带外框，晕散严重。嘉靖笃信道学，所以那一时期的瓷器大都画一些飞禽走兽、花鸟虫草之类的主题，颜色以红绿为主，大红大绿，绚烂艳丽。嘉靖五彩瓷器传世较多，其珍贵程度虽然不可与宣德五彩及成化斗彩相比，但也深受历代皇室、士大夫阶层和文人雅士的追捧。
还有一件元代青花玉壶春瓶，也是陈杰爷爷传下来的。玉壶春瓶的造型定型于北宋时期，在当时是一种装酒的实用器具，后来逐渐演变为观赏性的陈设瓷，是中国瓷器造型中的一种典型器形。这件元代云南玉溪窑玉壶春瓶，高23㎝，腹部直径11㎝。基本造型是由左右两个对称的“S”形构成，线条优美柔和，纹饰华丽丰富。圈足外撇，体形瘦长。纹饰饱满，层次分明，以松树、劲草、品字云为主要图案，而且这件玉壶春瓶的肩部有两个对称的青花龙头，这种龙头双耳系并不多见。所以，这件元代青花玉壶春瓶虽然口沿部分釉面剥落，但仍然不影响它的珍品段位。
陈杰没有抱着祖上藏品固步自封，而是在家学滋养下，稳步严谨地开始了自己的收藏实践，以不俗的收藏特色，成就了属于他的“陈瓷”古调。他特意挑了几件可比肩爷爷藏品，或与爷爷收藏互为衬托的瓷器，用藏品告诉我们，“陈瓷”传承仍在继续。但他首先拿出的一件“陈瓷”，竟然是有四五道明显冲纹的建文帝青花罐。
建文帝朱允炆是明朝第二个皇帝，在位时间只有四年。建文年间的瓷器造型多多少少都具有元枢府古朴浑厚的遗风，胎是麻仓土，釉是青白釉，青花用的是国产平等青，泛灰色，浓郁处有沉积，泛铁色锡光。收藏界有一种说法，就是广义的元青花，也包括十四世纪明初洪武和建文两朝时期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器。这件建文朝青花瓷八棱捧盒，高18㎝，上下闭合处直径达23㎝，器型独特，画面饱满，画工精细，一气呵成，没有回笔。捧盒盖子的主画面是“鹤鹿同春”，乡间小道上梅花鹿和仙鹤一前一后嬉戏追逐，道路两边的文竹和野草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惟妙惟肖，古趣盎然。
这件市面罕见的八梭青花捧盒，几乎是捡来的。2019年的腊月二十九，陈杰一大早便来到姚北古玩市场，可临近中午还一无所获。四周已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就在他准备离开古玩市场时，在入口处的一个地摊上，看到一只黑不溜秋，布满尘垢的八棱瓷罐。陈杰捧起来，用哈气擦去盖子上的灰尘，又看了底部的麻仓土胎体，心中不禁窃喜，这是一件建文朝的东西。摊主是一对江西的中年夫妇，正急于回家过年，看到陈杰有意这件修补过的“四分五裂”罐子，主动说如果相中，便宜一点出手。陈杰忍着心跳，认真地说，五十元吧。摊主又加了二十元。就这样，这件在陈杰看来是无价之宝的元青花八棱捧盒，最后以70元成交。这是陈杰起早贪黑跑古玩市场，性价比最大的一次收获。
除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青花八棱捧盒，陈杰准备向我们介绍的另两件“陈瓷”是“二红”：釉里红和胭脂红。
釉里红瓷是指用铜红料在胎上着彩，然后罩以透明釉，在高温还原气氛中一次烧成，使釉下呈现红色花纹。由于釉里红以铜料为呈色剂，对烧造气氛和窑温的要求十分苛刻，因此发色纯正的釉里红瓷在元代很少见，大多是灰红色。陈杰亮出的这件洪武晚期釉里红八棱瓶，高32㎝，腹部最宽处对角线直径23㎝。古朴、厚重，器型硕大，纹饰丰满，气势夺人，充分显示了明朝开国之君的胸怀与气度。这件八棱瓶原本是慈城一位老藏家的藏品，当这位老藏家年事已高时，子女又不喜欢古玩，便有意转让，希望有识之士能够传承下去。就在这时陈杰出现，把八棱瓶从慈城带回慈溪。陈杰说，当时自己真的是带着文化传承的使命感入手这件明洪武瓷的，虽然价格超出预期，但觉得非常值得。
“胭脂红”是指一件胭脂红釉赏瓶。这件清代红釉赏瓶，胎体厚薄适宜，通体施胭脂红釉，胎釉精良温润。撇口，束颈，溜肩，圆鼓腹，下接高足，圈足底书“大清乾隆年制”六字刻款。看上去宝气贵气十足。胭脂红釉工艺起源于西方，是堪比黄金成色的瓷器，身份非常尊贵。说起来，这件胭脂红清代赏瓶，是陈杰踏破铁鞋，磨破嘴皮才得到的。三年前的一个周六，陈杰在阳明古镇结识了一位老先生，并遇见了这件让他眼前一亮的胭脂红赏瓶。老先生原本住在杭州女儿家中，因为女儿家动迁，老先生便回到余姚老家，也把女儿的这件瓷瓶带回余姚。为了这件胭脂红赏瓶，陈杰得闲便去古镇，与老先生说古论今，表达对赏瓶的喜欢。经过十余次往返，和不失礼貌的软磨硬泡，最终打动老先生，拿下了这件胭脂红古瓶。
其实，让陈杰最为自豪的并不是“陈瓷”中某件藏品的市场价值如何之高，而是一些“陈瓷”的集体归宿。当陈杰的藏品逐渐增多，这位有历史责任感的老师，便思考起把私藏向公众分享，让凝结中国传统文化信息的陶瓷古韵，向更大范围辐射，让藏品的美育功能最大化。经过思考、调查、论证、协商，在天元中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下，由陈杰100余件陶瓷藏品支撑的“天元中学陶瓷博物馆”，终于在2019年1月8日隆重开馆。天元中学坐落在天元小镇古玩特色一条街天潭路上，白砖黑瓦，飞檐斗拱，文化气质与特色小镇高度融合。而陶瓷博物馆又为这所古色古香的学校，增添了实实在在的古典主义内容。唐三彩黄绿釉凤首荷口瓶，元代青花罐，清代粉彩尊，民国粉彩小盘……这些包浆厚重的瓷器，成为学校爱国主义和传统文化教育的独家教件。看着自己倾心收藏的一百余件陶瓷艺术品“成建制”在公共空间展现，陈杰心中充满文化成就感和作为教师、藏家的光荣感。据悉，乡镇中学建博物馆，在全省尚属首例。浙江日报，慈溪日报等多家媒体都对这座中学陶瓷博物馆，进行了跟踪报道，产生良好社会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