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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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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韩美林:我与黄永玉的师生情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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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文摘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和黄永玉几十年前就认识了。1955年我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的时候,他是版画系的老师。第二年,我们在青年艺术剧院看电影,那种原版电影。同学们爱他,都跟他打招呼。他跟大家打招呼,也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我知道了黄永玉老师,但他没教过我。

  我们真正交往是1973年年初,我出狱不久,就到北京他的家里去了,此后多少年的联系就没断,直到现在。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

  艺术影响

  我跟着黄永玉老师学做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故事。

  他到安徽给别人画画,画得很累,我和他弟弟永厚架着他,他夫人梅溪也架着他,他还要画,为什么?旁边好多人都等着他。等梅溪把他拉下来的时候,他问我:“美林,你送不送画?”我说送,他说好。这就是老师。

  黄永玉在国画、版画方面的才能,还有他的幽默,他的文学才能,我都很佩服。

  我认为,他的画,谁也没有他“开放”,我感觉他是跟着时代走的。他画的大画都很大。因为毛笔画不了那么大的画,那时也没有那么大的墙面。毛笔画不了,就用刷子,这是我们绘画界的一个创新。

  我之前画的都是小狗小猫。当时我们都是守在他旁边的学生,他告诉我们要放大地画,不要画这么一点点,这启发了我,从这以后就开笔了。

  艺术是无法之法,这是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启示。他不讲什么法不法。对我来讲,我能写一米八大小的字,而我的个子才一米六几,胆子大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启示。

  我们的关系是绝对的师生关系。他很关心我,几十年来,他常给我写信。我们从前几乎每天都见面,后来两年见一次面。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情不能淡,还是那样浓。

  我永远是他的小尾巴,他70岁画成什么样子,我70岁也画成什么样子;你80岁,我赶你80岁;你90岁,我赶你90岁。他的成就我赶不上,那是我不行,但是我有这个底气,我就要赶你,我说:“黄老师我就赶你,后面有一个你甩不掉的学生。”

  这种竞争是笑着竞争的,他叼着烟斗笑着,我傻乎乎地拿着咬了一口的面包,也笑着对他。“我告诉你,黄先生,你七十,我赶上你七十;你八十,我赶上你八十。”在美术界,这样的关系可以说少之又少,有的学生毕业了,马上就把老师给扔了,但我们一直保持着传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让我到北京,我天天去他住的地方。

  人生态度的启发

  人生态度这一点我不如他,他有点侠客味道,一张嘴就是“我真想揍你”。我有点“恭俭让”,他有点“侠气”。他敢说,影响了我,我也敢说了。我说了好多别人不敢说的话。

  他影响了我好多,包括人生的一些坐标。所以从这一点来讲,我心里感谢他,而不是去蹭,去借光。这是他给我做人的启示。

  以前我住在北京建国门,离他家很近,步行就可以过去。李准、肖马、白桦、谢天、阿明、韩瀚、范曾,我们这些人挤在他那个小屋罐斋。那时候虽然很艰苦,没有茶没有水,但都是笑着出门。有几次黄永玉出钱请我们去华侨饭店吃饭。

  我不大善于交际,但是没想到跟着他开阔了视野,见识了很多名人,认识了很多朋友。像沈从文就影响了我一辈子。沈从文是黄永玉的表叔。

  黄永玉欢迎我们去他家,他好客。所以我跟人说,咱们活的是过程,这个过程如果活得愉快,活得充实,就算我们会活了。这是黄永玉对我的启发。我们窝在他的小罐斋里“哈哈”大笑,他那个罐斋连个窗户也没有,要有窗户这个窗户得顶破。

  最后一次见面

  两年前,我和太太带着孩子,去看黄永玉,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我写信跟他预约,我说,黄先生,我们好几年没有联系了,我会带着我太太和儿子来,儿子不给你捣乱,你摸摸他头,我们就走,让他感受点灵气。我们见了面,我给他磕了个头。这是从心里磕的,我们两个都互相抱着,都哭了。他抹着眼泪,也很感动,我们互相有一种真情,这种感情一般人没有。他当时都走不动了,坐着轮椅,非得请我吃饭。他饭量挺大的,吃了一盘牛肚,我说我挺佩服他,身体健康。所以我说让他活到188.88岁。

  我俩相同点:一直在前进

  不客气地说,我比黄永玉强点。我初中还上了,他是小学毕业。后来我大学毕业,他也没上大学。后来我当老师逼着自己看书,我是这样成长的。

  我同意他说的话,你的知识、你的修养,不仅仅是书本上学来的,你的艺术绝对不是七法八法训练出来的。这一点我相信他,所以我一直坚持。我到现在没有一天是闲着的,不是看书就是练字。画不动了,我就练字。在监狱里时,我没有笔,就拿筷子头在腿上书写。

  出狱后,我什么都想学,感觉有永远吞不完的知识,就像海绵一样吸收。

  刚出狱那会儿,我没有宣纸,怎么画?我就在图画纸上面刷上水,效果很像宣纸。这是从周令钊老师那里学来的,他教我用水彩。所以不能不感谢我的老师周令钊。画画有好多经验。比如,这一圈墨画好以后,肯定要往中间洇,往外洇。中间洇着就没地方画眼睛了,那怎么办?一直解决不了。后来我画骆驼的时候,一笔下去往外洇。有个小孩很好奇,上去就一手指头,结果墨就不往那个地方跑了。小孩也是老师。所以后来我画完熊猫眼睛以后,中间就拿手点一点,它就不往里面洇了,这个眼睛就画得很自然,所以都是从经验里边得来的。

  黄永玉不保守,这一点还真就是个老师。我们有一些老师,等着签字的时候让你回过头去,签字他都不让你看,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一招。我感觉很不容易得到那些经验。比如小孩给我点这一下子,就不是我的,而是小孩教给我的。

  黄永玉和我有一个相同点:我们一直在前进,所以我不怕人家仿我。现在仿我的这些假画,大部分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画的,现在仿得了吗?仿不了了,因为我天天在前进。这一点不能不受黄永玉的影响。他重复的题材不多,画和画也不一样。    

  摘自《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