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读过俞妍的所有小说集:《青烟》《裂瓷》《蜗牛》《山野幽居》。俞妍的小说接地气,接三北的地气;她写的是老百姓的生活,多是周边老百姓的生活,多是眼见为实的老百姓的生活。“时长几十个年头,地广几十个公里”,普通人的生活圈,家乡人的生活圈。她是生活的记录者,她是人性的感悟者,她是普罗大众如何顺应时代脉动的探索者。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小说的形式。于小说家而言,写小说是一种责任,一种使命,一种担当,一种表达,一种习惯;当然,写小说也是一种手艺。俞妍在小说写作上有哪些技巧呢?现以她的小说集《山野幽居》之第三篇《独钓寒江雪》(以下简称《独》)为例作一些趣探。
1.节不过十,人设二三。说的是俞妍的小说往往构架在十个小节左右,各小节以数字为序,每一小节约在千字上下,整篇小说约有一至两万字。读一篇小说就是一支香的功夫。我将《独》中九个小节的序复原为九个小标题:“兰姐”“3108室”“叶老板”“知是谁”“忆枫泉”“坐其床”“相逢”“坐电梯”“你纠我缠叶刘云”。从小标题中可以感受到作者构思小说时的起承转合之意图。出于篇幅的考量,小说中往往会有两三个主要角色,《独》中的绮云和刘枫泉相对来说份量较重。重返自由身的绮云即有对少时心仪同学刘枫泉的留恋,又有今朝对她频送秋波的叶老板的好感。故事就在彼此的情感纠结中行进。此法我称之为“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2.漫不经心,尺水兴波。说的是俞妍小说的行进艺术。小说起首写及临睡前,绮云接到兰姐电话,让她到单身公寓管事,从来电的时间,所托的事情中,让人感觉到两人关系非一般。“临睡前”三个字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意味深长。兰姐熟悉绮云:此刻她没睡,她一定会答应,托她放心。之后,又写桥城的晚上充满热情,热情到什么程度?深夜十一点后,年轻人还在街上成群结队地晃荡。扬至极。然后一转,说到姑母鼾睡,再一转,自己睡不着,为什么?老公陆俊跟别的女人跑了。抑至深。小说无闲笔,在作者随意铺就的语言里,我们能感受到绮心一颗空荡荡的心。
3.设伏一笔,延时出场。第一节中写到兰姐“与人合伙开了一家书店”,第三节中浓墨重彩写的叶老板就是由这个合伙人宕开去的。第三节中兰姐说到这个叶老板“心思比女人还细”,后来在叶老板向绮云送书请饭送药中展露无遗,另一个主角刘枫泉的出场明显延时了,第二节中,绮云在门开的一刻“莫名的紧张了一下”,看来有戏;后来“拎了一块搓澡海绵搁在外面灶台的电磁炉旁,绮云忍不住暗笑起来。”看来真有戏。由第四节的“知是谁”到第五节的“忆枫泉”,再至第六节的“坐其床”,直到第七节才“相逢”。“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回忆将时间穿越,现实将故事带回,这就叫“枫云变幻”。而在第八节中坐电梯时的过程分解,拉细拉长,记录下绮云的时空闪念显得别有趣味。生命是何等丰富,情感是何等神奇。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巧合中,激荡着两个年轻人的心灵体验。
4.道具穿线,意此言彼。小说中的导热管显然是作者有意设置的道具。“热水器通电加热,里面的水受热膨胀,泄压阀就会通过小管子流出来。”人的感情也会这样,“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抗不起,躲得起,这一躲,就用情到别人身上去了。为情感找出路。绮云如此,陆俊如此,叶先生如此,叶先生的妻子如此,女会长如此,刘枫泉如此,刘枫泉的妻子洁玲如此。一地鸡毛。人到中年,没了激情,当年的纯粹已经木然,只有鹅卵石般的没脾性,有点儿“从流漂荡,各奔东西”的架势。这导流管后来在绮云坐枫泉车的时候又出现了,说的是枫泉打开天窗,“阳光携带着暖意灌进来,让车内沉默的空气流动起”,估计这一暖一流,让绮云想起了包里的备用导热管,她给了枫泉,枫泉将它搁在副驾驶座上,后来她又摩挲这导流管,引起一番思绪……道具里有戏啊!
5.飘忽点应,吴月弯钩。河边有一颗柳树,风吹来,柳枝时不时在水面上点一点,似在,似不在,而其实确实在。就像那吴月上的钩儿,总是难圆其美。绮云睡眠不好,“其实这些年,她早就没有为自己的婚姻焦虑了。”此话飘忽不定,一方面回应前面说到的陆俊离家,另一方面为以后的想叶老板想刘枫泉找理由。她真的对婚姻没有焦虑吗?婚姻不顺,是她的心头块垒,说没有焦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婚姻的焦虑就像那河边的柳枝,时不时飘忽在她的心境里。整篇小说中,绮云对叶老板的感觉是飘飘忽忽中渐入佳境的,在叶老板家照顾老人时,看到厨房里“各式陶瓷餐具像女性涂了丹蔻的手”,觉得“这才是自己应该过的生活。”叶先送绮云书:《半生缘》《霍乱时期的爱情》《他们自在别处》,这啥意思?组成一句话不就是“他们在霍乱时期的爱情自在别处半生缘”吗?这叶老板很会撩拨人,提纸袋,送胃药,情场高手,在女会长动心的时候,一边还不忘给绮云下药。哪怕是眼见女会长坐上叶老板的副驾驶座,耳闻兰姐的“叶老板和会长倒真是一对儿”,绮云还喃喃自语:“叶老板挺好的……”这最后一句真是吴月弯钩,酸得牙颤,疼得哆嗦。而绮云对刘枫泉的回忆、怀旧、爱恋、木然,何尝不像是感情的云烟在她的心头飘忽啊!小说末尾,刘枫泉播放《绿岛小夜曲》,绮云叫出歌名,“刘枫泉转过头来,月牙儿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光。”钩得你心头酥酥的。刘枫泉又啍唱《友谊之光》,绮云正沉浸着呢,刘枫泉一句“这几日,洁玲要回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见她?”钢铁现实,吴月一弯钩你心头肉。
俞妍常用的写作手法还有“歌词作配,暗喻象征”“回忆穿插,时空交织”“浓淡有节,各应所需”等等,这里自然不可能一一提及。同时,这些所谓的写作方法都是笔者在赏读俞妍小说过程中的一些个性化的想法,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以闲散的心漫读俞妍小说时的浅陋之见,写在这里也是抛砖引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