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遐
在现在的环境中能静下心看一本书，写一则读书笔记，聚在一起谈自己的阅读感受，让思想的火花互相碰撞，真的是一件非常文艺的事情，读《山野幽居》更是。《山野幽居》收集了俞妍最新创作的13篇小说，之前曾经浮光掠影读过一些。这次集中读，很是惊艳。之所以选择《独钓寒江雪》为例来谈俞妍小说的特点，是因为这篇小说在创作艺术上既有它的普遍性，又有它的特殊性，更因为小说人物绮云的善良和美好。
在底层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写出新奇的陌生感
俞妍小说描写的都是底层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就如我们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或者就是我们自己所处的日常生活。她用最真诚的语言向读者展示最真实的精神世界，无论是《独钓寒江雪》里面的绮云、叶老板、刘枫泉，《山野幽居》里面的叶华、房晓轩、公交司机、闲云野鹤，还是《香蕉照片》里面的叶夏、胖女人、方跃，似乎都是我们所熟悉的人，甚至在他们的故事中或多或少能找到自己生活的影子。但是仔细品读，每一个人物却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俞妍曾经在一次小说创作的分享会上说过，要写出普通人的陌生感很难，我觉得她已经完成了这个很难的挑战，因为她的小说写出了差异，写出了不被常人理解的那一面，这个差异和不被常人理解的地方，让我看到了其中的不寻常，这应该就是作者追求的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陌生感吧。
小说的主题是探索人性困惑，并给予人文关怀
在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背景之下，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走，强迫前行，没有停止、后退的自由，因为一旦停滞不前就意味着失败。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无可奈何，但纵然生活不堪，人类对灵魂的追寻与思索却永远不会停止。因此探索人性尤其是中年人在精神上的困惑成为俞妍小说的主题。《山野幽居》中绝大部分篇幅都是刻画中年人的生活困境、情感危机和精神渴求。《独钓寒江雪》关注的是由一定文化素养的人的内心世界。绮云、叶老板、刘枫泉，甚至兰姐、书友会的女会长都是带有文气的人。他们都人到中年，本该事业有成，可是现实却是一地鸡毛。不景气的经济、患病的老人、离异单身的情感缺失，不孕不育的后遗症，都给人沉重的压抑感。绮云是个内心善良的人，因为结婚五年没有孩子，丈夫外出跑生意时跟女客户走在了一起。离异的她白天帮兰姐在书店做培训老师，晚上帮兰姐照顾她的母亲，还觉得自己拿一份工资不用交房租也不亏。这样的女人值得拥有一份安定的生活和美好的感情，可是她觉得“挺好的”叶老板，副驾驶座上坐的是书友会会长，她童年倾慕过的小学同学刘枫泉，本以为这次替兰姐督工换卫生间吊顶的偶遇，能让他俩暧昧起来，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独钓寒江雪》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日本作家写的小说总是很安静，却总让人感到温弱的疼痛。读《山野幽居》这本集子，我一直感觉到这份温弱的疼痛，因为作者对每一个人物都怀着一颗悲悯之心，读《独钓寒江雪》这份疼痛更甚。
小说的多线条叙事结构，让小说人物更加立体
俞妍的小说基本都采用多线条叙事结构，《独钓寒江雪》在这个技法上的运用更是圆通自如，这个文本采用的是第三人称的叙事视角，这种叙事视角为作者无障碍进入人物内心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她以旁观者的冷静姿态将人物的外部描写与内心描写达到浑然一体的和谐统一，对绮云和刘枫泉等人的生活困境与内心隐忧展开叙述，通过叙述上的互补话语，使他们的行为能够像几幅并行共存的画面各自呈现，让读者感知各人貌似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汹涌的内心起伏。绮云、刘枫泉、叶老板几个人的经历在多线条的叙述结构里面，如一张绵密的网那样交织在一起，让故事情节更加丰富，人物形象更有立体感。而叙述的克制和人物内心的情感形成了强烈反差，使故事有了更为激动人心、使人共情的强大力量。
文本中很多地方都采用时空交错的手法，把人物意识渗透于文本的各个章节，起到了关联作品结构的作用，以颠倒和跨越时间等方式串联起故事情节的发展，强化了文本的叙事张力。大量的插叙使人物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游走，从现在切换到过去，甚至过去、现在和未来融为一体。《山野幽居》这个集子的大部分回忆都集中在二十年前的青年时代，但《独钓寒江雪》的回溯时间却延伸到了三十一年前的童年。“童年的记忆非常奇怪，有些清晰得像昨日刚发生，有些处在混沌中，像刚做完的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对现实生活迷茫无措，看不到希望的曙光，只是不停地徘徊，既然无法选择未来，就只得一次次投身于对过去的回忆，但这个回忆不是对过去的简单还原，因为记忆并不可靠，它有美化或者屏蔽的功能，绮云和刘枫泉关于童年的很多记忆就不在同一频道上。我想记忆其实是和虚构相互依存的。它的动人之处在于，记忆是阴暗中的一缕光明，是严寒中的一片暖阳，是浊世中可遇不可求的纯净美好，是寻求人类精神家园的必由之路。困境中的人们靠回忆发掘人性的真善美来驱散现实的黯淡，温暖自己的内心，并成为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动力。这是小说人物对于人性、对于生命存在的追寻。
蒙太奇式的慢镜头描写，使文字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蒙太奇是电影中用来表现事物多重性的手法，如多视角、慢镜头、特写镜头等。小说家为了突破时空的限制，表现意识流动的多变性、复杂性，经常采用这类手法，上文的时空转换其实属于蒙太奇的表现手法。之所以把慢镜头这一点单独拿出来说，是因为《独钓寒江雪》这个文本对电梯失事一节的描写实在是具有太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比看电影还过瘾。
从刘枫泉送绮云进入电梯开始，小说给出的都是强烈的画面。高层公寓的高速电梯下行应该非常快，从31楼到19楼，可能只需要十秒。作者把这十秒钟的时间放慢，写了很多细节，电梯每下行两三层，作者就给出一段文字。把两人在电梯里面的语言、行为、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
31楼。绮云从31楼联想到自己认识刘枫泉已经31年，绮云抬头望了刘枫泉一眼说，“你长得好高啊！”……我感觉绮云开始小心翼翼伸出试探的触角，刘枫泉也有了相应的回应。
28楼。绮云用敏锐的五官感觉刘枫泉的一切。
26楼。绮云也感觉到刘枫泉看她的目光，懊恼自己不够完美。
24楼。刘枫泉突然伸手帮她抓头发上的灰尘，让绮云吓一跳。知道人家是抓灰尘之后她的脸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误会了。
21楼。她看到他抓灰尘的手垂下来搁在扶手上，手指不自然地敲击扶手。她感觉到了刘枫泉的紧张，因为只有内心藏有秘密的时，手的动作才会变得不自然。
19楼。“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可不可以……”终于刘枫泉说出了他的要求，我似乎感觉到绮云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她拉开坤包，拿出手机问：“你扫我？”他说好，手伸进裤袋。
转折就在这时发生，电梯里的灯灭了，电梯剧烈晃动，迅猛下坠。两人手忙脚乱。电梯忽然停下，两人合作打电话求救。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这个充满惶恐的狭小空间，让刘枫泉的精神崩溃，他对绮云诉说老婆离开他的原因，他妈妈不想活下去的原因。而电梯的再次下坠，让他们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在散架，在下坠，就在最绝望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他抱住了……
我相信在读这篇小说时，所有读者都会被这一节的文字所描绘的场景所吸引，电光火石间，两人从温馨暧昧的气氛一下子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然后这段刚要冒出粉红泡泡的情感因为电梯故障稀碎得一塌糊涂。这段描写也暗示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像电梯那样发生了故障，已然没有可能。但我心疼的是，刘枫泉为啥要当面问她“过几日，洁玲要回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见她？”
结语
随着全球经济化进程的加快，很多文学作品也逐渐走向市场化和商品化，俞妍却二十年如一日坚守在纯文学高地，用最真诚的笔触关怀着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人们的生存状态，并以一种冷静克制的悲悯情怀关照他们，相信俞妍作品表达的人性中所拥有的善良和美好，能帮助我们领悟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岑昊卿在《代后记》中写道：我对我妈这位伟大作家有信心，她一定能沿着这条道理走向斯德哥尔摩。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