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
单篇《山野幽居》里的主角是叶华,却从畅畅写起。畅畅的笛子,畅畅的屁股,畅畅的日记,发现了畅畅的一个秘密……叶华“耳朵一阵轰鸣”。
9路公交车,只有叶华一个乘客,车上放的乐曲是二胡曲《山野幽居》,叶华和司机的“两人空间”,文艺氛围营造得腔调十足。
短篇小说可能是最接近诗歌的东西,它要求语言有较好的诗歌修养,无论篇幅多么局促,无论人物形象内心性格有没有得到充分发育,都可以启发读者,让读者自己在内心里去完成这个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说,好的短篇小说是作家和读者共同完成的,作家引领着读者在内心里完成人物的塑造。本文试从四个关键词入手,说说我读小说集《山野幽居》时候的一些感受。
留白或意在言外
集子里13个短篇,最长不过万把字,但人物却并不单薄。小说呈现的往往不是单一的时间,总是将读者拉回到早年恋爱的时候,甚至更早的童年光景。这让小说人物有了成长感。如何将大跨度的时空结构好,作者避开了单一线性的叙述,而采用多线穿插,交织着推进。这样的叙述给读者留下了大量“空白”,小说“以少少而胜多多”,最大的好处是,让读者产生阅读的快感,这种快感来自边阅读边想象填充的过程。
“留白”的艺术还体现在许多“意在言外”的叙述,给读者带来许多回味的东西。单篇《山野幽居》开头,叶华被儿子畅畅逗笑了,“拍了几下儿子的屁股”。不要小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这一句让人体会到很多。儿子的屁股结实了,他长大了,进入青春期了。关键还有,与畅畅的父亲有关,因为在叶华的感觉里,畅畅长得像他父亲,瘦身板,大长腿,臀部很有力量。这就为叶华与前夫(即畅畅的父亲)之间的故事有了某种铺垫。而这一切往往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说出来,味道就差了。
再如《山野幽居》银杏叶的细节。我先是被这一句击了一下:“桥城的初冬,阴雨绵绵,被冷风席卷的银杏叶,沾在柏油路上,被过往的车辆一次次碾过。”心里有一点疼。银杏叶的“意象”在小说里多次出现。二十多年前,叶华在桥城的巫山公园,与初恋男友见面,只记得“头顶有一棵硕大的银杏树,好多银杏叶在空中飘舞,落在石凳上,也落在他们身上”。叶华与前夫房晓轩办完离婚手续,那日晚上看到房晓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银杏树的照片,正是民政局前面的那棵,只见他写了三个字“银杏落”。
《山野幽居》里有一个细节,意味深长,让人记住了。叶华他们从民政局出来,房晓轩抱起了畅畅,使劲蹭他的小脸。接下来,房晓轩放下畅畅,打开奥迪车的门。畅畅跑过来说:“爸爸刚才哭了……”这个细节,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但作者没有说。
许多作者没说的,读者脑补了,想象了,展开了。这大概就是好小说的魅力。
铺 垫
什么是铺垫?铺垫就是修楼梯。让人物顺着楼梯下来,而不是直接从楼上掉下来。
奈保尔是怎么铺垫的?在沃滋沃斯出场之前,他一口气描写了四个乞丐。这四个乞丐有趣极了,用今天的话说,个个都是奇葩。等第五个乞丐——也就是沃滋沃斯——出场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特殊”,他已经不再“突兀”,他很平常。这就是小说内部的“生活”。
《独钓寒江雪》第一节交代“绮云是一个单身女人”,第二节出现了一个“泉先生”,但小说很快就过了,不说他了。第三节,走出个“叶老板”,想法子在接近绮云,让绮云帮忙照顾他老妈,设宴感谢她,等等。但这只是“铺垫”。到第四节才揭晓:那个租住公寓的“泉先生”叫“刘枫泉”,故事才真正开始。《山野幽居》里,公交司机的出现,也有类似这种“铺垫”的意味。
突袭感
戏剧的结构像建筑,小说的结构像树。戏剧的结构是比较外在的、理智的。写戏总要有介绍人物,矛盾冲突、高潮,多少是强迫读者(观众)接受这些东西的。小说不是这样。一棵树是不会事先想到怎样长一个枝条,一片叶子,再长的。它就是这样长出来了,往往让人感到意外。然而这一个枝条,这一片叶子,这样长,又都是有道理的。
我偏爱《独钓寒江雪》,就是因为这种“意外”,而这种“意外”又是合理的,有道理的。单身女人绮云,替表姐去监管公寓房换顶棚的工程。租公寓的是个男人,物业说,只知道那人自称“泉先生”。然后小说先搁置这个“泉先生”,进来一个“叶老板”。读者或许以为绮云会与叶老板生发故事。意外的是,“泉先生”大名刘枫泉,竟然是绮云学生时懵懂爱恋的少年。这是第一个意外。小说又回放了,只说绮云怎样幻想着与少年的感情。等做足了“铺垫”,这才让绮云与刘枫泉在时隔二十年后,又面对面坐在一起了。这是这个小说最精彩的部分,两个人的回忆,互相并不交叠,二是互为参照。接下来最大的意外出现了,电梯故障,下坠,两人在这个充满惶恐的狭小空间里,她听到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也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他突然叫起她的小名,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抽泣,平时难以表达的隐藏于内心的话语,在这个特别的空间里说了出来。电梯又颠簸起来,再次下坠,身体在坠落,五脏六腑在散架,绮云发现自己跟刘枫泉紧紧抱在一起,犹如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对方这根救命稻草。这是一场意外,可又像是一个富有隐喻色彩的人生片断,让人生浓缩在瞬间,浓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读到这里,我感觉到了小说给人的一种“突袭感”。此时,我甚至惊呼:经典出现了!最后,他和她有没有走拢,小说以一贯的开放性结尾收笔,让读者自己去想。
氛 围
如果小说很成功,它传达给读者的感受不是这个作家文字特别漂亮,而是说他记得小说里奇特的、描述不出来的某种“气味”,甚至某种光影、色彩和某种情感连接,害怕或者紧张。
读俞妍的小说,人一下子会静下来。有着淡淡的哀伤,或无奈,却仍然闪耀着炭火的光。读《独钓寒江雪》,起先觉得这个题目与小说有点隔,待到小说里出现一套老式的蓑衣和箬笠,绮云脑海里飘过“孤舟蓑笠翁”的诗,忽然觉察了作者的心思。这个小说传达出的“清冷”,正是小说带给读者的一种氛围。这是一种别样的小说,别样的调调。“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小说里女主人公绮云喜欢读书,她读的是日本女作家小川洋子的《他们自在别处》,里面的几个小说,都算不上是故事,读来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像听到一段空灵的古琴声,正在痴醉时,琴弦却突然绷断了”,这分明也是俞妍所追求的小说境界:很安静,却总让人感到温弱的疼痛。
《平凡之路》满篇也是这样的氛围。在大城市S城混得不好的李寒,留过洋,喜欢看的电影却是《伤逝》,他和晓芙都喜欢朴树,朴树的歌《平凡之路》贯穿整个小说。而朴树传达出的心绪,忧伤,却燃着炭火的光芒。我对流行乐坛一直无感,这次在家门口的大型演唱会,却让我对朴树顶礼膜拜。三位乐坛骁将,李健、朴树、张信哲,最先出场的是朴树。他静静地唱,不多说一句,一句煽情的话都没有。其实这样静静听歌,挺好的。朴树的歌词,那么朴实无华,却说出了许许多多普通人的感受和情绪,啊,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世间。世间就是这般,让人百感交集,又哭又笑。这一首叫《生如夏花》。很雅。偶尔也会很俗。
下一首叫《平凡之路》。“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绝望着渴望着,也哭也笑平凡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听朴树,有一种葡萄糖盐水沿着静脉一点点渗入体内的感觉。朴树的脸一俯一仰,眼里含着清澈的忧伤,似乎望见镜子里的自己。朴树的歌引起人们对生活、情感等方面的共鸣,涵盖了时代变迁和社会现实的问题,表达出普通人的心声。俞妍的小说也正是如此。那时,我听着朴树的歌,脑海里全是《山野幽居》。
那时我就想,好的艺术不一定大喊大叫,也不一定靓丽光鲜,只有真正打动人心,进到人心里去,才可称好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