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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白条鱼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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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不是恢复高考,也许我和弟弟现在的身份,最大可能是抲鱼佬,说得文雅点,或可唤作渔夫。

  那时,我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我和弟弟上学前,或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往河边跑。钓鱼,摸虾,叉鱼,放鳗钓,夏天与村里伙伴们一起搅大阵。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抲白条鱼。

  虽然,我翻遍《余姚六仓志》《浒山志》等志书,没有发现对白条鱼的专门记载。可见,这种鱼可能不是我们这里的专有物产。

  夏天早上,阳光灿烂,踏着露珠,我们来到村前的池塘边。这是一个长满红菱的大水塘。远远前方,水气蒙蒙,水面被密密麻麻的菱盘所遮盖,仅留出一条可行船的水道。水面出奇地平静。

  忽然,菱盘未覆盖的水面上,出现一大片浮游的鱼。大大的鱼嘴,一张一翕,远远看去,水面上好像安了许多小小的漏斗。青褐色的鱼背,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它们快乐地游着,从河的这边游到河的那边,一旦听到一丁点的声响,就“唿”的一声潜入水下,没了踪影。不一会儿,则在稍远处露出水面,又成群结队地游过来,游过去。这样游着游着,又会突然翻个身,恰好被阳光照着了,那银白色的鱼鳞就银光闪闪,加上水的清澈,简直是一片白光。

  其时,我们就站在水边静候,紧紧握着手中的鱼叉。这个鱼叉是我们兄弟俩土法制作的:拿几根纺车上的锭子,其一端用铅丝、绳子扎牢捆实,插入竹竿一头绑定;另一端把锭子掰开,做成放射状,以期有更多的渔获。

  就这样,静静等着鱼们不断地游近。只是不少时候,因为出手的时机还不够成熟,只好眼巴巴地让它们成群地从眼前游过,游远开去。

  当白条鱼再渐渐游近的时候,我们就迅速地举起钢叉,使尽力气,“嚯”地叉了过去。有时因为太紧张,反而把叉子射偏了,白条鱼“哄”的一声散开;有时由于用力过猛,出手太重,鱼没有叉住,系在叉杆上的绳子却一下子把人带到河里,或半身弄湿,或整个人落入水中,只好乖乖地使劲游回岸。

  开心的是,每次去叉鱼,总会有收获,一般能够叉到几条。

  白条鱼的鱼鳞比较好打理,用指甲轻轻一剔,就剔干净了;剪刀剖开鱼腹,顺势把鱼肠扯出。腹腔内没有黑膜,不需要用心清洗,非常洁净。

  洗好沥干,便可以煎鱼了。

  弟弟在灶下生火,我便掌勺上灶。

  当铁锅烧得即将冒出青烟时,我踮起脚尖,在灶台上的小油缸里小心地用酒盏舀出半盏菜油,均匀地浇到锅底上。等到锅底里的菜油冒出青烟,便把白条鱼一条一条地轻轻放入锅底,再把大蒜剥了,切片。到白条鱼一面煎至金黄以后,翻身再煎另一面,顺势把大蒜片下锅同煎。

  灶间里弥漫着扑鼻的烤鱼香。

  煎鱼的柴火也是有讲究的。先讲用柴。我们的体会中,棉花秆尚可,火头稳定,无飘逸散漫之感;最佳为黄豆秆,燃烧稳定,火头适中,后劲十足,要旺则旺,欲文则文,而且似乎有黄豆香从灶火洞中扑面逸出。最不堪的是稻草,一轰而上,烈焰腾空,倏忽而去,火气黯然,后劲全无。当然,还有一个火候控制的问题。火过猛,容易烧僵烧焦,不小心会烤成焦炭;火太文,就不能煎出焦黄的品相;又因白条鱼肉质特别细嫩,很容易把鱼煎烂、煎糊。

  因此,整个煎鱼过程,我们一点也不敢马虎,把握火候,慢慢翻烤。孔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此之谓也。

  煎好的白条,稍微有点汤汁,两面微微焦黄。而切片的大蒜头,也熬成了微黄,鱼香四溢。

  尽管弟弟拉风箱,打理柴火,我操持灶台上的事,分工到位,配合默契,有时仍不免手忙脚乱。

  那时,母亲去生产队干农活,雨天路滑,雨鞋又旧,不幸摔断了腿骨。无钱住院,只得卧床静养。而能够浆补的河鳗鳖肉,大补的桂圆枣子之类,又根本没钱去买。眼看着母亲受到病痛的折磨,胃口又不好,脸有菜色,我们兄弟俩心如刀绞。

  所幸我和弟弟常常去叉来点鱼,母亲能够吃到油煎的白条鱼,胃口渐渐好起来了,脸色也红润了。

  世事如梦,一转眼就快五十年了。

  母亲离开我们已三年多,今生今世,再也吃不到我们煎的白条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