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叫方永林,今年104岁,曾经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离开我们已整整六十二年了。确切地说,爷爷的音容笑貌对我来说只能想象,因为他去世时我父亲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因此,爷爷的模样对我来说是抽象的。虽然我没见过爷爷,但浓浓的血缘关系和血脉之情是永远无法改变和抹去的。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爷爷的思念如疯长的野草肆意蔓延。每次回到老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爷爷当年鏖战三北敌后的英勇身影……
我的老家在慈溪第一高山村——匡堰镇岗墩村。岗墩属四明山脉翠屏山支脉,这里群山连绵、茂林修竹,清流激湍、鸟鸣犬吠,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宛如一个世外桃源。村庄东与余姚三七市镇接壤,南与余姚丈亭镇相连,西与本市横河镇大山村毗邻,北与本镇乾炳村相通,全村区域面积3.1平方公里,相当于西沙永兴岛的区域面积,总人口近七百人,主要有方、王、胡三大姓。1919年10月23日,我的爷爷出生在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村。
我始终觉得爷爷是个有情怀有故事的人。作为革命的后代,一直想写写爷爷当年的抗战故事,但终究没能付诸于行动。其实,关于爷爷的抗战故事,起初我是从奶奶那里听说的,但那时候还小。奶奶去世后,大伯成了我获知爷爷抗战历程的主要渠道,同时也查阅了相关的历史资料。
接受进步思想
1936年,对年仅17岁的方永林来说是人生历程中的一次重要转折。这一年,他告别生养他的亲人,毅然决然走出大山,只身来到沈师桥永丰(今慈溪市观海卫镇)糕饼店拜师学艺,谋求生计。然而,好景不长。1941年4月,三北全境被日军占领,糕饼店也难逃厄运遭受重创,义愤填膺的方永林只好暂时回家待业。同年秋,由于接受到进步思想,在浙东游击纵队“三五支队”陈文运、葛干华等同志的介绍下,方永林同志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梦想无论怎样模糊,总潜伏在我们心底,使我们的心境永远得不到宁静,直到这些梦想成为事实才止;像种子在地下一样,一定要萌芽滋长,伸出地面来,寻找阳光。”正如著名作家林语堂先生所说,参加革命以来,方永林同志先后任岗墩乡地下党组织书记、岗墩村农委主任等职。在白色恐怖时期,作为三北交通总站联络员,他曾冒着生命危险到桐岭(今余姚市丈亭镇)后方医院等地为“三五支队”送过情报、粮食和药品等,得到了时任浙东游击纵队“三五支队”谭启龙政委、何克希司令员等首长的嘉许。
创建岗墩乡党支部
岗墩是革命老区,抗战时期素有浙东“小四明”之称。1941年秋,方永林同志加入党组织后,多次与杨展大(化名包毅)取得联系,积极向山区群众宣传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主张,引导发动爱国青年投入抗日救国行列。
1942年,浙东游击纵队“三五支队”领导谭启龙同志在宓家埭和金仙寺召开有关会议。会后,方永林同志根据党组织指示,积极开展敌后抗日活动,发展壮大党的组织,吸收郑连发、王吉朗、方英潮、方如铨、郑文通、陈忠根、陈阿棠、陈友章等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8月,在浙东游击纵队“三五支队”领导下,中共岗墩乡支部委员会建立,方永林同志任支部书记,郑连发、王吉朗同志任支部委员。是年10月,岗墩乡政府成立,郑连发同志任乡长,俞庆顺同志任副乡长,方英潮同志为自卫大队长。众所周知,岗墩乡所辖都是敌占区,有大霖山、桐岭、陈夹岙、寺前王、梅溪、朱家车、半岙、郑家潭(今属余姚市丈亭镇)、岗墩(今属慈溪市匡堰镇)等村。期间,又按上级要求,同朱之光同志领导的四明山游击队接上关系,创造了三北、山南和四明山连成一片共同抗日的良好局面,深受“三五支队”领导赏识,多次受到表扬。
岗墩乡党支部是“三五支队”因敌后抗战需要而建立的地下党组织,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们为“三五支队”提供掩护、搜集敌伪情报、筹办粮食药品,为抗日战争胜利发挥了积极作用,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开设桐岭后方医院
1942年秋,随着抗日战事吃紧,四明山区原有的后方医院已捉襟见肘,无法满足伤员的医治疗养,再加上日寇进山扫荡频繁,“三五支队”领导迫切希望新开设一个隐蔽稳定的后方医院。经过前期勘测,岗墩支部建议设在桐岭村。中共丈亭区委派田丰和王佩秋两位同志到桐岭村实地勘测后认为,这里整个村庄被群山环抱,唯一出路在村南面,需要翻越七八里山路。山岭弯弯曲曲,岭两旁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环境十分隐蔽。遇到紧急情况,也便于向四周群山疏散。而且这里的群众基础较好,广大群众积极拥护抗日。桐岭村保长陈芝川是个爱国、爱党、爱民的进步人士,表面上应付日伪,暗中支持抗日。于是,“三五支队”决定在桐岭设立后方医院。
后方医院先设在陈芝川家里,后来随着伤员日渐增多,又在自家后山盖了三间茅草屋,在庵基里搭建了五间茅草屋。因人手不够,方永林同志派机灵的红小鬼胡东高同志到庵基里做勤杂工,兼带条子送情报。据胡东高口述:当时日伪封锁,药品奇缺,他的工作除了在村庄溪坑中洗药棉、纱布外,还就地取材,废物利用,劈竹筒为尿壶。有时也搀扶伤员下地活动。方永林同志还通过日伪观城警备团上层等各种关系,想方设法为医院采购到重要的军用药品。1944年映山红怒放的时节,时任浙东游击纵队政委的谭启龙、司令员何克希等党政军领导,来到桐岭后方医院视察并看望伤员,充分肯定医院及岗墩乡支部所做的工作。
建立三北交通联络总站
1942年12月,随着浙东抗日根据地的开辟和扩展,党组织为便于浙东三北地区开展抗日活动,加强与分散在各地抗日武装的紧密联系,鉴于岗墩村坚强的党组织和有利的地形地貌,选择在既隐蔽又四通八达的桐岭茅山墙门头建立“三北交通联络总站”。交通联络总站共有8名交通联络员,由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从事交通联络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党员张明同志担任总站站长,中共岗墩乡支部书记方永林同志协助总站开展工作。
三北交通联络总站下辖任家纸坊、浒山后平畈、洞底张三个分站。分站之间设联络点,最多时有桐岭茅山、任家纸坊、东埠头、淞浦、海甸戎家、龙头场、古窑浦、沈师桥东、沈师桥西、昌明、鸣鹤场、观海卫、福山、东山头、附海、道路头和浒山后平畈等十七个联络点。通讯总站的任务是承担部队与部队、部队与地方之间的通讯联络和机要文件的传递,把三个分站和分站下设各联络点搜集到的敌伪情报汇总到此,提供给“三五支队”领导,同时也在这里把上级指示精神传达给各位党员。
1945年夏,三北地区、四明山地区、金萧地区已连接成广阔的解放区,三北交通联络总站与四明山总站合并。同年9月,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奉命北撤,交通总站完成历史使命。党组织要求方永林同志潜伏下来,继续与国民党顽固势力展开地下隐蔽斗争。
发动群众上南山挑私盐
1943年,日寇封锁姚江各渡口,企图割断三北游击队和四明山游击队之间的联络。日伪严禁群众带私盐过江,企图困死四明山游击队。中共岗墩乡支部在“三五支队”领导下,发动群众掀起上南山挑私盐活动。群众群策群力,利用各种巧妙方法,把大批私盐运进四明山根据地,有力地打破了这一困局。
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游击队和群众团结起来建成一堵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1943年以后,日寇再也不敢轻易进山来扫荡了。
党组织设法营救
1946年秋,国民慈溪政府怀疑方永林为共产党员,就抓到慈溪县城审讯,受到严刑逼供。但方永林同志坚贞不屈,反问“我为抗日出力难道有错”?后来,组织上派项秉炎、叶靳同志设法营救,再加上国民慈溪政府也找不到确凿证据,关了几日便释放了他。
参与解放工作
1948年慈溪解放前,组织上派叶靳、范雪林等同志联系方永林同志为慈溪解放做准备工作。其时,国民党作垂死挣扎,白色恐怖严重,方永林同志掩护范雪林同志躲避在自己家中长达四十多天。
1949年5月慈溪解放后,方永林同志曾任岗墩村农会主任,在上级政府领导下开展土地改革工作。1950年夏,提干抽调到土地改革工作队任队长,领导江中乡(今余姚市河姆渡镇)土改工作。土改结束后,被委任为观城供销社主任。
英年早逝
1956年夏秋,全国开展肃反运动,方永林同志被认为曾通过日伪军警备团关系多次购买药品,有不正当关系,草率断定有反革命行为,被开除党籍、政籍。其后,一家人蒙受不白之冤,受到不正当歧视。
1960年1月16日,山村岗墩天寒地冻、阴风怒号,天空中飘着小雪。因家中断粮,考虑到年迈的老母亲和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方永林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便挑起竹篮到野外采挖野菜、剥树皮。因附近山地上的草根树皮早已被村民们挖光,便来到离家十多里地的慈溪林场旁边的山地上采挖,不幸被林场护林民兵开枪误伤致死,享年42岁。
拨乱反正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共余姚县委对方永林同志的冤案重新进行复查,认定为错案,发文予以平反(中共余姚县委〔1979〕31文件),并恢复党政双籍,原先其属下人员受株连的也同时平反。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我奶奶因意外摔伤在家卧床休养,时任宁波地委领导黄建英同志得知后,专程赴岗墩村看望慰问,详细询问我奶奶的生产生活及子女工作等情况,叮嘱随行的镇村干部务必关心照顾好革命遗属。在党组织的关怀培养下,我大伯、我父母、我本人和我弟弟都先后光荣加入了党组织。
先人已逝,精神永存。虽然我对爷爷的印象只能停留在简单的想象和描绘中,但我依然觉得爷爷是挺拔的、伟岸的、英勇的;虽然我爷爷战斗工作过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但爷爷的抗战精神永存;虽然爷爷离开我们已一个多甲子,但他那种不忘初心、立党为公的精神永远照亮我的前程,指引我的航向。
谨以此文追忆我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