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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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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人到中年:漩涡与觉醒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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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童银舫

  俞妍在十一年时间里出版了四部短篇小说集:《青烟》(宁波出版社,2012)、《蜗牛》(宁波出版社,2015)、《裂瓷》(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18)、《山野幽居》(宁波出版社,2023),平均三年一部,每部约20篇、20万字,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不多也不少。刚出版的《山野幽居》仅收13个短篇,字数也只有18万言,是四本中体量最小的一本。我读了以后,觉得这本集子无论从思想内涵还是写作艺术上,已臻成熟,并且给读者带来许多思考与启发。

  首篇《山野幽居》尤为成功,作者把它置顶并作为书名,可见为其得意之作。小说写一个叫叶华的中年女性与丈夫房晓轩“一直过着不咸不淡生活”,终于,房晓轩被一个叫包老师的女孩俘获,夫妻离异。十几年后,仍然单身的叶华因发现儿子畅畅青春期的“那种放纵”(手淫),约房晓轩商量应对办法,并一同陪儿子去公园玩。她感受到前夫对自已并未泯灭的一丝爱意,自己竟然也心有所动。这是一个描写“中年婚姻的恣睢、疲乏与寥落”的故事,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敏感且内敛地揭示着人生的至关重要且隐密复杂的一幕。

  其实通览全书,除了《拼团》《吉雅,吉雅》,其余的作品主题都反映了人到中年遇到的困惑和种种不堪。

  《童话镇》着重写一个卖保险的李天。他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但中年以后,他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倾家荡产,仍然没保住”,老婆也崩溃了,“时好时坏”,他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过着“糟透的生活”。但他仍乐观坚强地面对生活的磨难和亲友的误解与嘲讽,艰难地为妻女撑起一片天。小说中的“我”是个电器修理工,十四岁那年,漂亮且喜欢诗歌的母亲坠楼自杀给他留下了心灵的阴影。他“总觉得世界变得很虚晃,自已像掉进某个漩涡”。《独钓寒江雪》,讲一个叫绮云的培训班老师的情感故事。她的丈夫陆俊“和一个女客户在一起了”,离异后,她与曾经小学的同学刘枫泉发生了微妙的感情。刘枫泉是“文化商务区做工程的”,也离异了。他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也不知道关心别人,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等人到中年觉醒了,一切为时已晚”。而《麻辣香锅》则以第一人称写了“我”(女教师徐晓青)的故事。“我”的丈夫郭明是个局长,因应酬常常喝醉,也不管家里事;而女儿因厌学、郁闷,休学在家。“我”在工作中碰上曾经初中的同学现在也是教师的刘宇,“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情感宣泄的对象,有一种隐约的妄想,但对方给予理智地挥手了。“回归的理智让我刚才一瞬间的想象感到羞愧。”作品写出了中年生活的不易,肯定了中年男女在不堪的现实生活中心灵深处保留的一份纯真与温情。《三弦切切》写女教师盛秋雁与刘子鹭的故事。他俩二十年前曾经相识但已错过,已有十六年没联系,现在加了微信,交流密切。盛秋雁“默默承受了刘子鹭轰炸式的倾诉,陪他度过那一场中年劫难”,而刘子鹭“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盛秋雁深知“激情很短暂,等一起生活了,都是平平淡淡的”,她在刘子鹭和自己的身上“痛切地感受到人世间的无奈与悲情,总有太多的情不自禁,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篇小说还塑造了喜欢弹三弦的校工老蓝,他当过民办教师,四十岁不到就死了老婆,但他的内心“一直盛开着他亡妻的魂灵”。虽着墨不多,但形象鲜活,令人感动。

  《香蕉照片》写了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叶夏,抱养了一个生得很像她老公的女孩以后的心理变化。叶夏很喜欢这个女儿,但当她证实馨儿竟然是丈夫亲骨肉时,产生了厌弃的念头。而一旦发现馨儿失踪,那种心急、绝望、害怕,不顾一切的寻找,又回归了母性的本真。

  最后一篇《平凡之路》也写中年情感危机。李寒与晓芙在读中学时就相爱,又一同读大学,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晓芙考上了公务员,又当上了局长,近二十年的官场生涯,把她磨炼成一个很干练的人。李寒得了糖尿病,“做过小报记者、民刊编辑、艺术馆策划、微电影编剧”,“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还穷愁潦倒、浑身病痛”。因丈夫的落魄、妻子的升官而引起的矛盾,家庭、事业、爱情面临种种问题,危机四伏,循环往复,且无法躲避,彼此痛苦,无法消解。

  小说集的成功之处,一是塑造了多个极具个性的人物形象。如努力生活的李天(《童话镇》),情意飘渺的绮云,爱较真且果敢冷静的做过二十年妇产科医生的旅客——2号家庭的母亲(《拼团》),身患绝症渴望生命的牛国民(《秤砣压几斤》),以道德绑架而享受“母女”之情的飞燕妈妈(《化蝶》),因一时疏忽带来终身悔恨的数学教师蔡老师(《吉雅,吉雅》),事业成功而婚姻岌岌可危的女干部晓芙(《平凡之路》)。这些人物当中,没有大奸大恶之人,甚至没有通俗意义上的小人和坏坯子,而皆为芸芸众生——身边的平民百姓:教师、青春期的儿子、电器维修工、保险推销员、书店老板、小包工头、疯女人、旅游车驾驶员、导游、破烂王、家庭主妇、最美女性、女公务员等等。作者曾说过,她写小说,“大多抛弃了故事的框架,侧重写人物的情感流变”。因此,她创作的短篇小说,并不追求宏大的叙事,而是认真刻画人物的情感轨迹与心理波动。

  小说集的另一成功之处,也就是给读者带来阅读快感的是作者极其精彩的文笔。小说的语言非常流畅生动,富有感染力。俞妍丈夫岑燮钧亦写小说,以微型小说独标一方。如果说岑燮钧的小说语言特色为不动声色,那么,俞妍的小说语言风格则是绘声绘色了。她的语言滋润而有弹性,来自生活且高于生活,故生动鲜活,形象传神。如“那慢调子的声音,像法国梧桐叶在夕阳里滑落,又像古寺钟声在深谷里回荡”(《山野幽居》);“彼时的银杏叶如化疗者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山野幽居》);“李天的脸慢慢被拉菲调红”(《童话镇》);“这辆车像一个倒型的老汉,蹲在老街的角落里”(《童话镇》);“我跌跌撞撞的,感觉自己像一条过街的蛇”(《麻辣香锅》);“那些往事就像一颗颗碎石沙砾,经过二十年的努力,叠起了一座爱的佛塔”(《化蝶》);写歌声“朴树的声音如葡萄糖盐水沿着静脉一点点渗入体内”(《平凡之路》);“她那不露悲喜的表情像一张面具深嵌在她的脸上”(《平凡之路》)。至于“一个人精神境界越高,就会越宽容越善良”(《化蝶》),“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控制别人的,很多事根本不可把握,这大概就是命吧”(《吉雅,吉雅》),那简直上升到哲学层面了!

  这本集子里的短篇,如一个个风景点,每个风景都有令人欣喜的亮点。那么,我们期待这些风景能够形成一个风光更为绮丽奇特的风景区。换句话说,希望作者能创作出故事情节更为波澜起伏,人物形象更为丰沛鲜明的长篇巨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