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陆
从胜陆高架陆埠镇进入四明山，山回路转，到了鹿亭乡李家塔村东首的板桥头。古板桥又叫“会龙桥”，建修于清代光绪二十年（1894年），横架在四明晓鹿大溪的支流石潭溪上。石潭溪落差大，溪中怪石森然，雨水季节常水漫两岸。北岸山麓村居，南岸较为平旷，一望尽坡田林地，修建板桥之前想必有简陋的小桥以通行。沿桥东石阶下到溪边，抬头观察桥身，六根约9米高未经斧凿的粗糙大石柱，并列直立组成桥墩立于溪中岩石的槽沟里；石桥墩顶端再用一根石条打横，打横的石条上凿了槽，正好倒扣住桥墩直立条石上端的榫头，牢牢固定。桥长27.5米，宽4.5米，上盖有十间穿堂式房屋，其中横跨溪涧的七间，贯通如长廊，是屋盖式的风雨廊桥。桥南端连着的是一间小而具体的神庙，上挂匾额曰“天医殿”，怎么不祀桥神却拜药王？想见昔日深山冷岙，交通闭塞，有疾求医无门，只好托之神灵。
辞别独居板桥为村民驱病保健康的可敬“天医”神，来到余姚、慈溪、鄞县三地等距离不偏不倚、中庸为则的“中村”。中村龚姓郑姓为大姓旺族，龚姓家族迁居稍早些，北宋末为避战乱，迁徙到苏浙交界处，南宋中又迁居四明山鹿亭，到元世龚宾、龚贸兄弟闻知姚北海涂淤涨有荒地可开垦，便携家口来到大古塘（今慈溪市白沙路街道）创业，后世繁衍昌盛，为梅川龚氏。
晓鹿大溪，雨水季节，洪流铺漫，宽阔处可谓“两涘渚崖之间，不辨马牛”。原先村居大都在北岸，岸堤高筑，马路也宽，也有些古建筑正在修缮。溪南堤岸低一些且弯弯曲曲，一堆又一堆的是溪水流经冲刷而堆积起的鹅卵石，溪水灌溉庄稼地，一块一畈连到山坡的竹园森林。近来“农家乐”兴盛，大溪上也架起了百米廊桥，对岸也建了民宿。走下岸堤沿着溪水边游步道且行且歇，溪水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水塘连成一串碧玉链，其间有几处石步丁，可以走到溪对面，或北或南。
信步溪上，俯身戏碧水，仰头翠绿丛中仅一线天蓝。夹溪全是三四十米高的百年皂荚树，五步十步一株，擎天华盖，半亩绿云，交柯接叶，树荫蔽空。花已开过，枝叶间拖下一串串细嫩的荚果。古村落常有独特的树林，如刘伯温曾经居住过的八卦村，村口就是一大片几百年树龄的槠树，遇上灾荒年，槠树果子可磨粉作糕。这皂荚树不仅仅是景观树，如词人咏歌的“小巷蘼芜，斜街皂荚，都被雨酥烟腻”，而是花草树林被晨雾笼罩细雨滋润的情景，更是有故事、具功用的宝树。《嘉靖余姚县志》记载：“四明山祠宇观有皂荚树，绝大。刘樊于此飞升焉，因呼为升仙木。”龙南的宋代进士孙应时有诗道：“刘樊蝉蜕此登仙，老木当年已插天。玉骨半枯犹秀润，苍皮新长已荣鲜。蟠桃时熟三千岁，铜狄重摩五百年。化鹤未归山寂寂，徘徊谁与问因缘。”元人铁充之诗：“辟谷升仙世所奇，几人到此亦成迷。齐眉化羽归何处，树老山空鸟自啼。”植物志里细数它的好处：皂荚树木材坚实，供制家具、车辆、农具等用。荚果富含胰皂质，用以洗丝绸及贵质家具，可不损光泽。果实、棘刺、种子入药。果实性温、味辛，有小毒，功能祛痰、开窍，主治痰多咳喘、中风口噤、癫痫等症。棘刺称“皂角刺”，功能托毒排脓，主治痈肿疮毒，用于脓液已成而尚未穿溃病症，并或外用。种子称“皂荚子”，功能润肠通便，主治肠燥便秘。读书人用它来藏书防蠧，清王士禛《香祖笔记》载：“宋王文宪家，以皂荚末置书中，以辟蠧。”这让我想起李家塔古板桥“天医殿”上端坐着的神医——可能是扁鹊或是华佗，也可能是“药王”孙思邈，这满山遍野的树木百草，都是仁心天医用来治病救人的资源库哟！
沿溪五六里，皂荚树一直排列到村口的白云桥。往东石门潭，余姚与鄞县分界处。农家往大溪南的山地劳作，必经此桥，故而桥的拱弧虽高但每格石阶间的高度亦不过十几厘米，方便挑担农人及牲畜过桥。一条溪，一座桥，千株树，耕读传家，绿色兴村，这是鹿亭人的传承和坚守。乡人龚璋之孙龚辉，明嘉靖二年（1523年）中进士，到工部任主事，朝廷营建宫殿，被派驻四川、贵州采木场督工，采得大木五千株，不料工部快马传檄命增加采伐大木一万株。龚辉知道蜀地频年兵乱灾荒，人民困苦，过度砍伐，破坏山林，就把当地情形绘成“十五图”，如“跋涉艰危”“采运困顿”“转输疲弊”……并用文字作了说明，“山林材木，初不必其皆良……外直而中空者十之八，毁折而遗弃者十之九，侥幸苟且百才一二。”森林资源浪费破坏巨大；而“追呼逮治”来服劳役的人“不身膏草野，则葬于江鱼之腹中”奏章上报，同意的圣旨下达，停止采伐。蜀人感激，“至于诸葛亮并祠”。龚辉后以工部右侍郎退休，他把老家四明人的绿色人文理念化而大之，用在国家层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