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我去浒山金山菜市场买小菜,在金一路上看见推着三轮车在叫卖蔬菜的老伯,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曾经在生产队两年务农时,参加集体劳动那段艰苦而劳累的峥嵘岁月。那是在1976年7月我刚从浒山中学高中毕业,因当时的高考招生已被“工农兵推荐上大学”所取代,我只能回乡务农挣工分,以减轻家庭的生活负担和经济上的压力。今重拾记忆中的点滴务农往事,以作印记。
生产队集体劳动,是十分艰辛的。如在每年孟春,我们就得将上年冬季捻起的河泥用畚簸挑散在田间,再用铁耙将河泥敲散,以备作春花作物、紫云英草籽的基肥使用。到了清明季节,我们生产队经过选种、晒种、消毒处理,开始浸早稻秧子谷,民间有“清明浸秧,不用问爹问娘”的谚语,农夫开始种秧田、敲田堘。《竹枝词》唱道:“三月清明浸种天,去年包裹到今年。日浸夜收常看管,只等芽长撒下田。”待种子根芽长齐后,摊晾1—2天,外界气温适宜后即可到秧田播种,接着就是做好秧苗日常的田间管理和合理施肥。在蚕豆地畦也开始割草籽、“葬草籽”,以备作棉花基肥使用;在谷雨以后就是种棉花的时节,用刮子起沟,施适量基肥,点播种子,复土踏实;在立夏至小满,我们就在田间插种早稻,收割蚕豆、大小麦等春季粮食作物。民间有“立夏种田插秧,小满收茧缫丝”的民谣;这个季节是农民农业生产劳动最繁忙、最辛苦的辰光。不过慈溪作为半稻半棉区的地区,我感觉还是在每年的七月底到八月上旬这段时间是农民最辛苦、最无闲日的时候。既要收割早稻,又要及时插种晚稻(称“双抢”),还得做好棉花棉铃虫的防病治虫等工作,真谓是“披星出门去田间,戴月收工牵牛归”的场景。有一天下午我们插晚稻秧苗,已是夕阳西下,而晚稻秧还未种完,正在此时我们生产队长发话,要我们一定得把晚稻秧苗种完后再收工回家,且随着天色的逐渐暗下,眼前已是梦飞头虫满天飞,不远处的河边飞来几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我强忍着疲惫,弯着腰努力地插着秧苗,直到插完秧苗,才缓缓地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是唐代诗人李绅《悯农》描述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场景,其中的辛酸便是农家人的切身体会。
由于我家上有爷爷奶奶,下有兄弟姐妹共九人(过去叫家庭吃口重),又由于我们正值长身体的时期,吃饭的胃口特别好,所以在每年的春末至初夏我家就得去浒山买“黑市米”吃,其真实意思就是先到浒山水门路“黑米市场”,从卖粮票人那里以每斤约三角至三角五分左右的价格买进定额粮票,然后再用定额粮票到粮站去购买一角三分八一斤的早稻米。当时一句很形象的口头禅叫“吃的是黑市米,烧的是黑烂泥”来形容当时农民的艰苦、辛酸与无奈。我也记得有一年我们家由于柴草不够用,我与老爹摇船去横河龙南买黑烂泥的场景,买来后先在屋前屋后把黑烂泥晒干,再敲成小块,装在编织袋内,就可在土灶里用“风箱”抽风代替柴草烧饭了。而我们平常吃的小菜就是老妈在饭镬羹架上蒸的雪里蕻咸菜和两碗大白菜,有时老妈会在雪里蕻菜上放几颗蚕豆的豆瓣,很快就被我们姐弟几个抢着吃光了,晚餐一般只能用稀饭来充饥了。印象中,平常最好吃的小菜就是那碗水蒸蛋了。要算最有口福的是每年的夏天,那时我就会与我哥用三角形倒退网、落落网跟着村里的“抲鱼大部队”在河里搞大阵,以排山倒海的阵势向指定的河段合会,或指向某一个河漕头。我们一个中午一般可抲得四五斤的大小杂鱼,到家后我会把鱼杀好洗干净,等待傍晚由妈来烹饪,这样晚上就可以吃上一顿香味扑鼻、美味可口的河鱼大餐了。
由于当时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每天早上出工前需在指定的地方统一等社员们到齐,再由生产队长派工,统一到田间地头参加集体农业生产劳动,没有特殊情况社员一般不能整天去从事别的行业,只能天天捆在一块田里劳作度日,因此稍有点经济头脑的社员就动起了白天劳动出勤不出力,晚上回家尽力搞私有经济的脑筋。农业集体生产劳动率十分低下,广大社员怨声载道,因此就有了民间“人头不等齐,刮子不落地;工分一直头,出勤不出力”的民谣。这反映了当时生产队社员在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场景的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广大社员对生产队集体生产劳动这种体制的怨气与无奈。弄得生产队社员几乎是天天要出工,田头还有抛荒地的情况,且到生产队年终分红时,极大多数社员还是倒挂户,即分不到一分现钱,因此我们这一带的村民社员就慢慢悄无声息地在晚上搞起了土纺土织的家庭副业,以弥补家庭收入的不足。当时我家就有一部八十管的纺纱车,我在晚上也经常纺纱,由我姐及我妹接管纱头,一个晚上一般可纺两斤左右的土纱,能挣一元多一点的钱,用纺纱积起钱来买“黑市米”吃过日子。
在生产队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时,总觉得我们农村的田园风光真是美不胜收。在春暖花开的季节,远远望去,生产队的油菜花犹似一片花的海洋,远接天边;花蕊上的蜜蜂在贪逸地采蜜,顽皮的蛱蝶像小孩一样有时相互玩耍,不一会又相互追赶,不亦乐乎。又如我们生产队在田间插秧的场景,一片是已插好秧苗的绿茵茵禾苗,一边是水汪汪的漠漠水田,我们年轻小伙与姑娘追赶插秧、投秧嬉闹;时有白鹭在白漠漠的水田濯水寻食,一会儿又展翅高飞。正是唐代王维在《积雨辋川庄作》“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诗句,又如南宋诗人杨万里在《插秧歌》中“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的田园风光。我当时也想,我要是有只相机能把这诗情画意般的美景拍下来留作纪念,那该有多好。虽成了遗憾,不过那些片段仍残缺不全地储存在我的脑海里。
在年终分配时,由于当时我们生产队社员中大多数家庭是倒挂户,我在取得生产队全体社员赞同后,经朋友帮忙,在生产队的仓库内建起了豆腐工场,利用本生产队在年底前尚有剩余劳动力的情况,加工本村与周边村民及社员的压板豆腐,来增加我们生产队的集体收入。忙的时候,我们一日三班制加工,好让每户农家在过年能有必备的油炠及香干。我们每年做一个月半,阴历年底收工结算,把工场获得的收入按每个社员在豆腐工场所投入的劳动天数分得现钱,以解决广大社员过年期间需用钱的状况,赢得了大家对我工作的信任,我也为本队社员对我工作的肯定而感到欣慰和快乐,觉得自己这两年还蛮有成就。
春雷一声万物苏,大地回暖百花艳。于1977年仲秋,邓小平同志在主持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作出了当年恢复高考的决定,恢复了已中断十余年的我国高校招生考试制度,我也有幸在次年夏季加入了考试的行列,结束了我在田间参加农业生产劳动的两年时光。“劳我筋骨,苦我心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两年农业生产劳动的磨砺和锻炼,是我人生中的一段艰辛历程和宝贵财富,使我拥有“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勇气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