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迪蛟(1937年11月—2017年9月),男,主任中医师,1959年毕业于第10期浙江中医进修学校中医班,1966年毕业于浙江中医学院中医专业。第二批浙江省名中医,浙江省名中医研究院研究员,浙江省第二批名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指导老师。曾任浙江省中医内科学会常委,宁波市中医药学会终身理事,慈溪市名老医师,慈溪市中医药学会名誉会长,政协慈溪(县)市委员会二—六届副主席,三北书画院副院长。个人生平入载《浙江省当代中医名人志》和《中国名医列传·当代卷》。
从医逾一甲子,幼承庭训,深得家传;复经师教,兼收并蓄。专业基础扎实,学验俱丰,弟子众多,遍及杭甬。擅治内、儿、妇科的常见病及各种疑难杂症,重视脾胃学说在内科杂病治疗中的运用,善用宽中、调中、理中、补中等方法治疗胃肠疾病、亚健康、老年病及各种慢性疾病。主张古方新用,灵活化裁,不因循守旧,且能自出机杼。熟谙中医经典理论及各家学说,早年重视各家学说的阐发,晚年侧重个人经验的总结。发表论文30余篇,参编学术论著三部,其中《杂谈方药运用,必须切实扼要》被编入《怎样写中医论文》一书中。被《浙江中医杂志》《浙江中医学院学报》编辑部聘为特约作者,任浙江省中医中青年学术论文讲习会教师。此外还参与指导了省级、市级科研项目三项,获浙江省中医药科学技术奖三等奖一项。
医乃大道,为仁心仁术,道无术而不行,术无道亦不远。家父的从医之路是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的传统中医之路。父亲出生于中医世家,黄口之年即背诵中医启蒙医书和经典,弱冠之年二进学校,曾跟随魏长春、许仲凡、泮泽候、陈弼臣、张沛虬等老先生们学习,毕业后扎根基层从事中医临床及带教工作。耄耋之年酒后常言,学中医如食羊肉骨头粥,越啧越有味道。
一、幼承庭训,复经师教
我家自曾祖父张福昌开始,以医为业,祖父张运阳在周巷有“小郎中”之称,精于医道,擅长书画,亦商亦医,创制的纯中药“国医张运阳氏除疟丸”放售上虞、余姚一带药铺,颇有声誉。家父自7岁起,就在祖父的教导下学习《药性赋》《汤头歌诀》等启蒙医药书。1951年在余姚县中读完一年级,便辍学继承祖业。辍学后在家埋头攻读中医经典,每日清晨睡梦中被祖父唤醒读书练字。午时祖父喝酒,父亲则在旁背书,如能背出,圈上新课,否则下午还得补背。在祖父的教导下,父亲背诵了《濒湖脉学》《黄帝内经素问》全书和《伤寒》《金匮》中的重点经文及承澹庵《中国针灸治疗学》《赤子之图》中的歌赋等,还读过《幼学琼林》《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等古典文学作品。父亲常跟我说,虽然小时候的死记硬背、囫囵吞枣味同嚼蜡,但却为日后的从医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祖父还认为字如其人,字是人的第二张面孔,作为医生尤其重要,便每天嘱父亲以砖代纸,箬壳作笔,反复书写,培养了父亲对写字的兴趣。父亲平时随祖父左右,不出庭户,耳濡目染,历时五载,开启了他一生的从医之路。
1956年全国大搞农村合作化,父亲加入了周巷镇联合诊所,在周塘分所、小安乡医院工作。1959年春,22岁的他有幸进入浙江省中医进修学校第10期中医进修班学习,成为了最年轻的学员,并以全优的成绩毕业。当时他写标语欢迎浙江中医学院第一届学生(65届)入校,并在欢迎会中分享了如何学习中医的体会。没想到,时隔数月,他作为66届的调干新生接受了65届学生的欢迎。在大学三年级时,他写的《我对<金匮要略讲义>一书之浅见》一文发表在1964年5月《浙江中医杂志》七卷五号,开创了浙江中医学院在校学生撰文见刊的纪录。并在同年9月,发表了《学习<金匮要略>的几点心得体会》,刊登在《健康报》副刊“教学笔谈”中。见习期间,曾跟随有“许半仙”之称的广兴中医院许仲凡先生和熟谙《医经原旨》甚至能指明书中页码的杭州二院泮泽候先生学习临床知识,也曾侍诊于魏长春老先生之侧。魏老对我父亲实习记录多有好评,并赠送笔记本,亲题“精心医术下苦功,继承仲景旧家风”在首页以表赞赏。
二、基层磨砺,情系政协
在“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的文化大革命年代,原定家父等4人毕业留校的分配方案被造反派撕毁。根据当时“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六·二六”指示精神,父亲延期一年零四个月后毕业分配至慈溪县观城区卫生院工作。工作后又被下放到五洞闸公社岐山一站接受“忆苦饭”“三忠于”“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等再教育。父亲曾和我说,在文革期间他常暗暗告诫自己: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虚心向老医师们学习,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尽快适应工作,打开新局面。那时各种新医疗法层出不穷,一枚针、一把草成为防病治病的重要手段。家父广泛收集了各种新医疗法,拓展了针灸治病的视野,掌握了更多经外奇穴和治疗手段,曾根据新医疗法用针灸到余姚泗门治疗耳聋患者,取得了不错的疗效。他也整理了众多中草药资料,常在田坎路边参照民间草药书寻找、辨识草药,增加了中草药知识。在给全区范围内各乡镇“赤脚医生”培训讲课期间,还多次带领学员翻山越岭到四明山黎州、奉化东岙等地采掘草药标本,获得学员一致好评。但在1970年县工农五七学校创办红医班时,被县革委会革职,后被当作“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受批挨斗。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了社会主义建设上来,广大知识分子的地位发生了转变。那时观城区周边名医众多,有虞志瑞、孙伯棠、张国华、李良才等,在治疗上父亲认为别人会用西医,他便中西并用;别人中西结合,他则在其中再加针灸,以此慢慢打开了局面。有次父亲笑谈说:“有一天晚饭后外出,听一小孩不停地大哭,旁边的母亲偷偷地说,你再哭,张医生要打针来的,小孩哭声骤停。”1979年父亲被县委宣传部任命为观城卫生院副院长,1980年当选为县第八届人民代表,1981年又作为医药卫生界代表参加了县第二届政协,被推选为副主席,之后连任五届。任兼职(县)市政协副主席期间,父亲经常利用个人时间积极参加社会调查和考察、视察等活动。对彭东乡卫生院人员不足的情况及镇乡各卫生院现状进行调查,赴兰溪政协进行对口学习考察,对雁门、天东两乡初保工作进行视察,并分别提出了意见和建议。还与政协医药卫生委员会和政协联络委(组)同志们一起,上山区(横河大山、东安桂夹岙)下海边(沿海、西三、高背浦)等(县)市内医疗资源缺乏的贫困地区开展医疗服务。但父亲仍常常因知情多而出力少,心存内疚。
三、传道授业,醉心翰墨
1978年,国家为了解决中医后继乏人和后继乏术的问题,党中央下达了《关于认真贯彻党的中医政策,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乏人问题的报告》的(56号)文件,决定从集体所有制医疗机构和散布在城乡的民间医生中选拔出1万名具有真才实学的中医药人员,转为全民所有制人员,以充实加强中医药教学、科研和医疗机构。1979年宁波地区成立学术鉴定委员会,家父被任命为秘书,全程参与了封闭式的考生初试、复试、理论考试及实践考核的命题和阅卷。全地区参加初试人员363名,进入复试52名,正式录取25名,其中有吕志连、谢霖初、沈锦波、虞佰祥、胡嘉春等人。家父曾担任慈溪市(县)初评委和宁波市(地)中、高级卫生专业技术职务考核和职称评定委员会成员。先后带教西学中班、浙江中医学院、宁波市中医大专班、宁波地区西学中班、温州台州卫校中医班等各类进修实习生和五年制中医学徒共30余人(“赤脚医生”难以统计)。家父貌不惊人,身形瘦小,不修边幅,常常手不离烟、餐不断酒,书法文章随手拈来,与学生关系非常好,常邀他们到家喝酒聊天,讨论当天求诊的病人。家父耄耋之年还坚持每周两个半天门诊坐诊,到病重入院前一天还在门诊。病逝时学生陈文辉拟联,上联:深耕杏林泽披三北神号张太师,下联:一生潇洒诗书双绝自称壶中仙,横批:蛟龙回渊。此外,家父还承担浙医大来慈教学点学生的中医基础课、地区医经班、地区中药班的业余兼课。何任老院长曾三次调父亲到浙江中医学院任教,因家庭因素均未成行。1984年受省中医研究所、省中编部之聘,父亲担任浙江省中医中青年学术论文讲习班教师,常去宁海、温州等地授课。
书法是父亲的第二张脸,他曾为宁波市书法家协会、慈溪县书法家协会会员。1985年,慈溪县政协成立三北书画院并任父亲为副院长,经常参加书协组织的有关活动,参与书画院的有关事宜。父亲平时诊余经常与书法爱好者切磋书法,取名自己陋室为晴雨楼,笔名为张晓,起首印为知足常乐。常叹功底浅薄,自愧不如,只能聊补墙角,难登大雅之堂。但在他的影响下,师桥、观城一带出现了不少书法爱好者,如沈恕吼、应厚丰、陈国元等,还自发成立了“半笔书社”。书社成员定期切磋,坚持不懈,经过十余年的努力,进步长足,在全国及省、市书坛上崭露头角,成绩斐然。家父的书法曾在台北市凤鸣轩画廊展出,并参加苏浙皖毗邻县市政协委员书画大联展,在松江、余姚、慈溪等地书画展中展出,获得了慈溪市“海卫杯”“夕阳红”等书法比赛一等奖。
四、发煌古义,融汇新知
1、学宗经典,旁参诸家
家父勤求古训,广撷众采。学集《内经》《难经》《伤寒》《金匮》,早年总结了诸多医家的学术经验。如将叶天士对崩漏的治疗总结为脾胃气虚、脾肾阳虚、冲任受损、恚怒伤肝及兼夹外邪五型,特别是冲任受损又分为冲任阳虚、冲任阴虚及奇脉不和,遵循“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的原则,主张“暴崩暴漏宜温宜涩,久崩久漏宜清宜通”不同证型,分而治之,应用临床每收奇效。又如对柯韵伯的学术思想总结为从笃信仲景,力纠时弊;创经界之说,正六经之义;以方类证,独具一格;伤寒杂病,治无二理;法中有法,方外有方;阴阳互根,皆可“合”“并”六方面来剖析柯氏学术思想之精髓。再如张仲景对苦辛法的运用,根据《素问·至真要大论》“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苦寒药物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坚阴止利,并有健胃作用;辛温之品多能发散行气,理气蠲饮,温中散寒,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且辛辣之品也能刺激食欲,两者相伍,一阴一阳,一寒一热,一升一降,一开一泄,谓之辛开苦降,能斡旋中焦,调理气机,升清降浊,疏通胃肠,增进食欲。且辛散无劫阴之弊,苦寒无碍阳之害,相反相成,相得益彰,开创了苦辛法运用的先河,用治寒热错杂,升降失常之慢性胃炎,反流性食管病、结肠炎等莫不应手取效。
2、必先岁气,无伐天和
中国医药学博大精深,内涵极为丰富,是以天人合一、整体观念为主导,阴阳五行理论为基础,脏腑经络学说为核心,辨证论治为诊疗特点独具特色的中医理论体系。1982年,家父在整理范文甫医案时受到启发:范老先生提出“岁时不同,不可执一”,必须“谨守天信,不失气宜”,所以同治感受疫疠之霍乱瘟疫,在丙午、辛酉、乙丑、丙寅年的治法皆有不同。领悟到《内经》所说的“必先岁气,无伐天和”确有至理。虽然运气干支起源于传统文化发祥地的黄河中下游一带。以宏观天体为背景,以太阳回归年为坐标,以物化统一于宇宙气化为核心,按周期节律而立论,客观上存在地域差异。家父就《慈溪县志》《慈溪市农业志》及慈溪市气象局所得五十年有关气象资料(1949—1998年)作过初步统计,中运符合率在70%以上,司天、在泉之气符合率在60%以上,说明运气学说在慈溪地区亦有较大的临床参考价值。因此他比较重视因天、因时的变化,参合用药,如己丑年,甲己化土,为土运不及之年;上半年丑未太阴湿土司天,以土湿之气为主;下半年太阳寒水在泉,寒气为重。土运不及,风气克之,司天之土助之,全年趋于平气,气候变化不会太剧烈,较为平稳,全年病象应以脾胃、肾脏、肝胆为多。
3、自出机杼,兼收并蓄
家父对前人之医理、医论在临床上多有发挥,敏而好悟,自出机杼,使之古为今用。如对张仲景在《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篇》中提出的“转大气”的治法后,后世医家多有发挥,影响较大的有喻嘉言认为大气是“诸气之总司”,张锡纯认为大气是“诸气之纲领”。但家父认为,胸中之气曰大气,实指心阳之气。心阳不足,虚及肾阳,水气乘之,通过振心阳温化水寒之气,用治寒水之病。正如喻嘉言形容为“离照当空,则阴霾自散”,其理亦然。“转”,不能望文生义,作旋转解。《说文解字》解释:“转,还也,还者复也,复者往来也。”若使衰弱的心阳振奋,下陷之中气升提,还其本位,各司其属,复其清升而浊降,分消而走泄便意味着转。目前不少医家把转大气作为治疗心衰的重要原则,思路也从此而来,认为心衰发病与大气不足及下陷有关。家父自拟的通痹和胃汤是根据《金匮要略·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篇》中栝蒌薤白半夏汤和枳实薤白桂枝汤变化而成,胸痹心痛病机是阳微阴弦,阳微是指上焦阳气不足,胸阳不振;阴弦是指寒甚、痛甚。家父认为虽云膈上为胸,胸为阳位,但膈下为脘,乃胃阳所居之处。由于胸阳或胃阳不振,阴乘阳位,阴邪搏结,中气痹阻,不通则痛,所以临床表现为上腹部(心窝部、剑突下)胀满疼痛等病症,家父常选用自拟通痹和胃汤随症加减,认为其有通阳散结、和中降气、疏启脾胃之气的功用,应用临床疗效甚佳。家父长期在基层临床一线工作,从来未开设专科或专病门诊,对内、妇、儿、骨伤等科的治疗皆有心得,根据制方法度,自拟的青白愈疡汤治疗口疮,红白消痈汤治疗肠痈,通窍止浊汤治疗鼻渊,平肝通络汤、益肾通络汤治疗颈、腰椎病、椿芷清带汤治疗带下病等等,在临床上均取得了较好的疗效。在临证中,家父尤其擅长脾胃等杂病的治疗。根据《素问·玉机真脏论篇》云:“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在临床上不论症情多么复杂多变,时时处处以顾护脾胃为要。家父对补中益气汤运用最有心得,认为乃医方一绝。他认为凡是昼重夜轻或平卧则舒症状,均可用此方加味治之,甚至认为“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具”。
家父病逝已近三年,在世时常鞭策自己:“老牛明知夕阳短,还需扬鞭再奋蹄!”告诫我学医应该“博览以见异说,贯通以求重点,温故以知流变,比较以得是非。”哀哉!今征集《甬城名医录》之父亲书稿,睹事思情,不禁泪涌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