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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世上已无孙校长 但留涛声在人间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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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富强

  记得年轻时读高尔基,读到过这样的话,大意是,人的生命只有两种存在形式:一种是“腐烂”,另一种是“燃烧”。那种把自己一辈子烧完的人,是不会怜惜自己的人,“不怜惜自己的人万岁!”

  年逾花甲,我慢慢感受到,绝大多数的人,并非这样的两极化,而是处在中间状态或过渡地带,有的更近“腐烂”,有的更近“燃烧”,有的则在其中游移不居。但是孙春涛校长,我敢说,他就是以燃烧的姿态过完这一辈子的人,这种人,必定属于极少数。

  今天上午,在殡仪馆千秋厅,孙校长生前的亲友、领导、同事和学生,从四面八方,纷纷前来,相聚在一起,与猝然逝去的孙校长作最后的告别。

  面对灵堂内高挂着的遗像,再次与孙校长的目光相遇,依然那么温暖、亲切、睿智而又坚定。人们瞻仰其遗容,“想见其为人”,无不默默流泪,低低啜泣。

  这个世界上,有个性的人不少,有个性又有才情的人则少了,有个性又有才情还有业绩的人更少,有个性又有才情还有业绩,并能够赢得人们普遍敬重的人则少之又少。我敢说,孙春涛校长绝对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个。

  孙老师是1995年出任慈溪中学校长的。

  此前,我与他只有远距离的观察和零星的接触。只知道,孙校长曾做过教育局副局长,又做过乡镇局副局长,后来到基层,做一名普通的化学教师,再后来又慢慢地升任学校领导,而后又转任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

  记得有一次听他作报告,他以教研室主任的身份谈到批改试卷时,打分书写尤应注意细节的严谨。比如,阿拉伯数字的“6”与“4”,如果潦草,一不小心就会难以分辨。我当时好生奇怪,这位教研室领导关注细节居然到这样的程度。但如果据此就觉得孙老师是只矻矻于细枝末节、头脑冬烘的人,那你一定误会了。

  孙校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本色的教育家。

  孙校长到任慈溪中学后,在继承前任校长所创立的丰厚业绩的基础上,进一步推进工作,提出“以人为本,自主发展”的办学理念。

  人们常说,一个学校教育质量的好坏,看教师;教师水平的高低,看校长。孙校长知道,教师的发展,直接决定学校的教风,而教风影响学风:有好的教风和学风,不愁没有好的校风。

  老实说,这样的见解,可能并不出奇。但是孙校长真的在做起来,他要建设一个以骨干教师为引领者的领头羊群体。其做法是,减负、增压、立标杆、包黄金。那些有潜力成为骨干教师的人,往往做着班主任,孙校长不再要求班主任每天一大早必到操场陪学生早锻炼,也不再要求他们每晚必到寝室就寝管理,只是严格落实值班轮值制度。而是要求用研究的态度备课,用研讨的姿态上课,开设慈中论坛亮相,大力鼓励写论文、作学术讲座。当然,他会来听课,尤其是对那些骨干教师。我最怕的是他来听课,可以说是认真到顶真的程度。

  记得有一天我上《阿房宫赋》,课前三分钟,一脚踏进教室,孙校长已经“恭候”在那里了。而课后的交流,他显然已经备足了功课。待坐下,他用一句话,一下子把我怔住了:你和学生在读“阿房宫”三个字的时候,“阿”和“房”都有两种读音,而组合起来读,又有不同的读法,你的理据是什么?他目光犀利,一针见血。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老实说,孙校长所言,我也考虑过,但是从来没有像他那样深入地考虑过。

  俗话说,佛要金装。为此,孙校长还竭力到上级部门争取各种荣誉,用来激励骨干教师。他大胆地选树标杆,在领头羊群体更突出头羊的作用,引领整体向前;他舍得慷慨地给优秀教师各种荣誉。但孙校长自己从来没有享用过由学校推荐的荣誉,包括特级教师荐送——据我所知,他后来的劳模称号,也是局领导再三做工作,考虑到塑造单位整体形象的需要,他才勉强接受的。

  记得1999年,学校语文组成果参评省政府首届教学成果奖,到署名环节,教研组长仿照有的学校的做法,想把孙校长名字摆进去。孙校长听清来意,脸色一沉,断然拒绝,撂下一句话:“贪天之功,君子之耻!”他对骨干教师真是疼爱有加,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简直是“供起来”。2002年,为有利于专家教师工作,学校特意为评上特级教师的老师配置了那时还比较稀奇的手提电脑,我也有幸领到一台,但包括孙校长本人在内的其他行政领导,没有一个享受这样的待遇。

  做成一件事是难的,做成一件对的事更难,在艰难的环境下力排众议坚持自己的原则做成一件对的事难乎其难。可以想象,孙校长那时的努力和不易。

  那时,我们这些青年教师在聚会的时候,在散步的时候甚至在饭桌上,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往往还是教育教学话题,包括K12网站上最新热议的论题,某一教育教学杂志上的一些观点和做法,有时讨论过于热烈,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我们经常自愿工作到晚上11点,双休日也自觉地到学校来,“这一腔热血只要卖与那识货的”。2000年到2006年,我们这样小小的县一中,连续有七位老师评上浙江省特级教师,可能这样的情况在省内也是少见的。

  平时闲谈中,尤其是2001年下半年我做了学校中层以后,接受孙校长耳提面命的机会更多了。记得有一次我向他汇报加班费的核算情况,他就说,普通教工、骨干教师的加班费要按实结算,学校领导的加班费要打折核算。并进一步提醒我说:“要敢于落后,勇于争先。”顿了顿,他又解释说,“名与利,要看轻看淡;业与绩,要不落人后。”有时又鼓励我,希望我成长得更挺拔,发展得更扎实,“除非你弯下腰,否则没人能骑到你头上。”

  孙校长的学生,或与孙校长共事过的人,心里都清楚,孙校长对下属,尤其是身边的下属,其要求都是顶格的。

  记得有一次因为人事报表时间紧迫,我缺席了学校的某一专项政治学习。事后,被孙校长非常严厉地批评了一顿。我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切责过。我委屈得泪盈眼眶,但又必须把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接着,又被责令立刻补课。于是,在孙校长的办公室里,他一条一条讲,我一笔一笔记,花了整整一个多钟头。此事,大概孙校长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忘记。就在二十多天前,他打我电话时,还是聊到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并再一次提醒我们搞行政工作的人,一定要注意原则和底线,尤其是政治原则。

  怪不得我的一位做领导的亲戚——他也是孙校长的学生,曾经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在孙老师手下工作,很能锻炼人,当然,成长也会更快。

  其实,这种对学生和下属的严格,对孙校长来说,是一贯的。我的挚友,也是孙校长的学生国范兄,曾给我讲起,孙校长在乡镇初中做校长时,为检查学生晚上在家学习的情况,有时会挨家挨户去敲窗户。

  前些天,我偶尔听到梁俊唱的《苔》时,心中为之一震:

  如果没有那次眼泪灌溉

  也许还是那个懵懂小孩

  溪流汇成海,梦想成山脉

  风一来,花自然会盛开

  梦是指路牌,为你亮起来

  所有黑暗,为天亮铺排

  未来已打开,勇敢的小孩

  你是拼图,不可缺的那一块

  世界是纯白,涂满梦的未来

  那时,孙校长的努力,从功利的角度看,我们收获了特级教师、名教师、优秀教师等荣誉,体验了成功。更重要的是,孙校长唤醒了我们心中沉睡的梦想,告诫我们人不能处在“沉默的绝望中”。他使我们明白,尽管我们身处农村中学,尽管我们没有优质资源,尽管我们非常渺小平凡,但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可以,我能行,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也要燃烧着过完一生。

  以学生为本,是孙校长教育理念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面对学生,他的眼里心里满是爱。记得我们学校第一届实验班开班,那时我做这个班的临时班主任,孙校长执意要亲自给这个班级上化学课。课间,我偶然发现,他在给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男生细心地卷起过长的衬衫袖口,那个动作,仿佛他不是一校之长,而是一个“大爸爸”的角色。

  而每年高考填志愿,他那并不大的校长办公室,挤满了前来咨询的学生——我后来到校务办工作了,见学生太多,累得孙校长起身时都弓着背了,就劝他回绝一部分。但他说,学生来找我,信任我,我没有理由叫他们失望。他曾不止一次对我说,慈溪老百姓把那么多优秀的孩子交给我,我要对得起信任和重托。

  孙校长所设想的理想状态,是学生自由、自主地发展。记得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他就提出并试点无监考班级的模式,借此培养学生自我控制的能力。但他又非常注重培养学生的纪律意识和作为未来公民的体面。像有的学生跑着去食堂吃饭的事,他觉得不好、不雅,有损健康,也有损体面。为此,他专门召集学校相关部门领导开会研究,寻找对策。

  我知道,孙校长最听不得的是平白数落学生的不好,那简直是钉了他的心。年段成绩分析会时,自然免不了也有老师比较强调学生这也不对那也不好,强调客观原因较多。那个时候,孙校长的脸色就比较难看,有时就干脆跟他急。

  孙校长对老师好,对学生好,这一切都根底于他博大的爱。

  1998年底,我带高三。除夕前七天,我一大早去上最后一节早自修,路上不幸被车撞倒,左腿严重受伤。一得知消息,孙校长马上中止正在召开的行政会议,匆匆带人赶到医院,坐镇现场。我那时觉得学校工作临近期末,千头万绪,而自己仅仅是一个普通教师,因我的事叫校长等在医院,非常过意不去,就给孙校长说,不要管我,学校工作要紧。但孙校长坚决地说,一定要等到X光片出来,必须弄清伤情。

  结果出来:胫骨顶部已经碎成了八块。孙校长问了我及我家属的意见后,决定立刻送我到宁波李惠利医院就医。他马上又吩咐在场的沈宇峰副校长,即刻叫沈师母到李惠利医院找亲戚。我的救护车到达李惠利医院前,学校派出的桑塔纳载着沈师母已经先期抵达,给我安排的那位最好的医生也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了。

  大年初一,孙校长带着礼物亲自到医院来看望我。出院以后,在家康复锻炼期间,孙校长在学校省级复评迎检工作繁忙的日子里,又特地两次来到我家中,仔细查看我的病腿,耐心询问我康复锻炼的情况,并把他自己的裤腿挽起来,与我的病腿作比,表示我的腿恢复得跟他的差不多,以此来鼓励我,还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很坚强!”我拄着双拐上班以后,上下班的接送,上下楼梯的背护,他都一一过问、落实。

  不仅如此,孙校长还一直私下资助甘肃平泉中学的贫困学生,直到那名学生大学毕业。每月生活费汇款差不多都是我去办理,孙校长要求在一切场合保密。记得,当孙校长得知从上海赶来应聘的四川刘姓大学毕业生经济非常困难,他就自己掏钱,叫我转送对方,补贴其车旅费。对我校英年早逝的教师孙建军,孙校长尤为关心其女儿的成长,到了孩子读小学的年龄,委托我去过问意向读什么小学;到了孩子读初中的年纪,又叫我去追问准备读什么初中,他都一一想办法去落实。孙校长曾经跟我交过心:“我听不得、看不得人家的可怜。”可以说,孙校长永葆一个知识分子的俗世坚守和赤子之心,对世间的困顿和艰苦常怀关切和悲悯。

  这样的爱也使孙校长能够宽容、包容别人,而严格要求自己,谦逊地评价自己。

  他能够用人之长,又能容人之短,不是端着架子装出一副大校长的样子。在他这里,做教师的,做下属的,根本不需要挖空心思动工作之外的脑筋,不必“功夫在诗外”。这里,没有一个是孙校长的人,但又人人都是孙校长的人。

  2002年,省里评特级教师,在公示前,我得知自己评上的消息。第一时间,我悄声地告诉了孙校长,孙校长赶紧转身把门掩上,眼光晶晶发亮,真心替我高兴:“这样啊,你以后做人可以‘伸躺’(意为舒坦自由松弛)一些啦。”

  孙校长从不居功,也不显摆。他为慈溪中学作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但绝不摆出施施然的样子。

  在慈溪中学五十周年校庆筹备期间,孙校长晓谕我,主张学校发展是一个良性的累积的继承和再发展的过程,决不能割断历史。他认为慈溪中学建校历史上,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历任领导都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前任们的文章一定要做足做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他只不过尽了应尽的历史责任而已。他非常赞成我引称王符《潜夫论》中的话:“尧舜之德,譬犹偶烛施明于幽室也,前烛照之,后烛益明,非前烛昧,后烛彰也,乃二烛相因而成大光。”当初,由孙校长带队,我们学校领导四人去甘肃平泉中学支教时,曾经寻访过这位东汉思想家的遗迹。

  孙校长出生在上海,有着上海人的精细和开阔,而他后来成长在慈溪,又有着慈溪人的务实和执着。但本质上,孙老师是一个为工作而生活的人。工作是他生活的原色,是第一,也是唯一。

  孙校长的爱人潘老师,曾经用不无埋怨的口气跟我说过,孙老师下班到底几点是说不出的,他自己记得回家了,才会回家的。孙老师办公室的灯,应该是全校办公楼里熄得最晚的。我的记忆中,也很难说他有什么节假日。

  记得有一次陪同孙校长出差,聊天时,他说他常常会想起的,是小时候背诵过的保尔·柯察金的名言。然后,他非常熟练、自然地背了出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想,孙校长的一生,他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不就是为这个最壮丽的事业,燃尽最后一滴心血吗?

  伫立在孙校长的遗体旁,我也想,要是孙校长这一辈子,不是用这种燃烧的方式,不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那种壮烈投入,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甚至峻急,而是不温不火,随遇而安,或者熟谙人往低处走的古圣之滑头哲学,学点太上之忘情,或者养鸟遛狗摸摸骨牌,也许不会走得那么匆匆。但是处事求实,用心求深,用情求真,是孙校长的性格、风格和品格,命运注定孙校长的一生必然是劳碌和辛苦的。

  我忽然想起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中的一个细节: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的花朵。”

  平时读到这一节,我常常觉得诧异,但是,今天,我懂了。

  庄子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蜡烛烧尽了,而火是不灭的,薪火相传,永远不会穷尽。大家欣慰地看到了,孙校长的思想、作风和事业,在慈溪中学一代代继任校长手中,得到不断的发扬和持续的壮大。

  2001年,我陪同孙校长应邀参加上海市育才中学一百周年校庆。庆典大会上,看到行走已经不便的育才中学老校长段力佩先生被他的学生们从苏州接过来,他坐在轮椅上,由学生们簇拥着护送到舞台中央。育才上世纪50年代以来的历届毕业生——那些自己已经头发花白、甚至步履蹒跚的老学生,和稍微年轻一些的学生,分批上台,纷纷捧着鲜花向敬爱的段校长献花致敬,并上前深情地拥抱他——而段校长已经老得似乎没有了情感反应,脸上也没有了表情。人们向这位为育才的教育事业奉献毕生精力和全部心血的老人,用鲜花、拥抱和泪水,献上至高的敬意!台下,我们都热泪盈眶,沉浸在这种圣洁醇厚的感动之中。当时到场祝贺的上海市委副书记龚学平也说了一句话,这是他所见到过的最动人的场景——此情此景,我看到邻座的孙校长嘴唇颤动,眼圈泛红。

  而今天,在这个灵堂里,孙校长您也被那么多的鲜花簇拥着,被您的亲朋、领导、学生们的敬意和哀婉所拥抱。我们合掌敬拜,深情鞠躬,甚至痛哭失声。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向着您,想着您!如有在天之灵,您一定能看到我们发自内心的不舍和毫无虚饰的爱戴。孙校长,您当得起这无边的敬仰和无垠的挚爱!我们哀惜您,您辛苦劳碌一辈子,刚七十出头,还没有真正享受过晚年生活的安逸,就遽然撒手人寰;我们怀念您,更在怀念一种颇为稀缺、甚至渐行渐远的教育风骨;我们缅怀您,更多的是缅怀一种责任,是向“生而为人,燃烧自我”的精神致敬!

  “用你的名字,命名色彩;

  涛声依旧在,年少时对白;

  耳边音犹在,如风暖心怀!”(梁俊《苔》)

  孙老师,我可亲的兄长;孙校长,我可敬的领导,永别此生,相约来生!

  2023年5月30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