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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白马湖畔春晖情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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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自有小长假、黄金周以来,我的记忆中还没有在五一当天专程外出旅游观光的印象。今年破例了。

  五月一日上午,我们两老和三位爱好书法的朋友组成的自由行小分队,经胜陆高架越余姚城南,直赴四明山腹地——大岚。

  大岚于我并不陌生。前些年,那里的罗汉谷景区开发,有些巨岩险壁需题字以作摩崖石刻,为此老总曾数度邀我去现场察看。只是这次同行的几位还是第一次去那里体验势若裂云声如崩雷的峡谷飞瀑,期待与迫切之情可想而知。

  晚春的日光不再温柔,车窗外,时见穿着短袖或撑着阳伞的行人。而疫情后的节假日旅游比这艳阳还火,无论省道国道甚至有的县道,全是车流浩荡。

  在距浙东“小延安”梁弄镇尚有十余公里处,就遇上了烦心的马路塞车。向前眺望,那宽敞的浒溪线上,被堵的车辆挨前接后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车子行进犹如蜗牛在爬。时光流逝气温攀升路况又这般糟,大家困于车内心绪焦虑。经过一阵紧急“会商”,由我拍板,决定将目的地由大岚改为春晖。“北有南开,南有春晖”,去白马湖春晖参观年初就纳入了我们的游访议程,现因堵车提前,大家满票赞成。于是驾车的小张瞅准马路空当,果断调转车头进入西侧那条狭窄的水泥路,颠颠簸簸地驰向百里之外的白马湖。

  小车一路绕村过乡终于驶上了上虞城郊的春晖大道,很快,春晖中学南大门便进入了大家的视线。离校门不远处的巨大碑碣上,“学在春晖”四个红色大字分外醒目。左旁小字,款落“马天”。马天是我儿子,他也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高中就读于春晖,2023年大学毕业至今在慈溪职高任教书画专业。车里几位朋友也都得到过他的书法指导。刚到春晖就见到了小马老师的题刻,大家既意外又兴奋。

  这七米余长、两米多高的碑碣的另一面刻着由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俞强为春晖百年校庆所撰并由我书丹的《春晖赋》:

  白马湖畔,春澜潋滟,出百年之名校;象山脚下,杏坛葳蕤,传八隅之芳馨……

  鸿儒名师,燃红烛以传递光辉;俊逸硕彦,吐蚕丝而织就锦文。与时俱进,禹甸韶阳煦;随春齐放,桃李蓓蕾纭……

  高风素德,学识人品,如崇山之流泉,泽后学之心灵。峻标懿范,事迹经验,似深谷之幽兰,送校园以清芬……

  数百字的精妙文句和端庄遒逸的行楷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足可让人细细揣摩,看上半天。时间又近晌午,大家索性从车上取来那一满袋还保着温的老宁波大肉包和牛奶充作午餐。

  午饭时分的学校外围人气兴旺。近几年已很流行的露营帐篷三三两两驻扎在开满野花的草坪上。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游客或围聚烧烤或纵情弹唱,在这个没有忧虑的节日里享受着各自的天伦之乐。几十年来,已记不得多少次来春晖,如此度假胜地般热闹的场景还是头一回看到。

  校门口,几个保安在值岗。外人如欲入内,须通过他们的询查。陆续有人在与门岗对话,大约都是想进去逛逛,但没有一人被获准。待我们上前,也被要求出示相关凭证。我们是临时应变,除了身份证,哪有什么进出的许可证?可是保安坚守规定毫不动摇。无奈,我只得打扰校领导的节日休息,拨通了微信电话,请他通关方得如愿。

  与市集庙会般的门外判若云壤,校园内是出乎意料的静谧。要在以往,即便是双休日或节假时,也总能陆陆续续看见一些留校学生或教师。今日大不一样,从望湖楼到校史馆,从苏春苑到体育场,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虽偶尔见着几个从外面进来如我们这般的,却未曾遇有一位师生员工。想那四明山麓车堵数里的境况,我们庆幸自己的决策,欣慰能在如此幽静毫无干扰的环境里尽情寻访春晖的历史文化,饱览秀丽的湖光山色。

  天下白马湖不知有多少。我坚信,唯有此上虞白马湖最受文化的关注,否则,作家群中断不会出现什么“白马湖派”的雅号。这名声在外的白马湖,风景当然没有东湖西湖似的浓妆艳抹,却有着吴姑越女般的纯朴与素雅。澄碧的水面倒映着远方村舍的黛瓦白墙。湖畔紫燕剪柳,群杉摩天;芦苇荡里,鹭欢鱼翔,蛙唱蝶飞。我们沐浴着暮春将逝的微风,体验着桃源难觅的幽美。银光闪烁的微波轻轻摇晃着海市蜃楼般的朦胧,大家的思绪也仿佛当年的朱自清夏丏尊,坐对湖山浮想联翩……

  辞别湖边的沉醉,我们来到面湖背山的“一字楼”,这是春晖初创时建成的教师办公楼,至今已逾一个世纪。我的岳父陈宗秀执鞭春晖五十载,大半辈子的日日夜夜就相伴在这平凡的楼房。

  这“一字楼”斑驳老旧的楼道和地板上,洒满了春晖园丁们百年耕耘辛勤的汗水。谁能知道,这里也曾留下了我夜以继日全心创作的记忆。

  那是1982年的五一期间,值春晖中学六十周年华诞前夕,沈乃福校长特意委托我为新建的行政大楼“苏春楼”绘制大型油画——《春晖全景》。任务并不轻松,我和夫人及两个年幼的孩子,带着行李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从慈溪高王赶到白马湖春晖。校领导就把我一家安顿在这“一字楼”。

  要画全景就得了解整个校园的布局实况。为此,我曾攀爬到学校背后野树丛生的象山,居高临下,俯瞰并速写春晖园内的所有建筑和相关自然景观。就在这“一字楼”的临时工作室,从构思布局到动笔敷色,历时九天一鼓作气完成了创作。记得画作告罄,校长和教师们纷纷来到画室观赏色彩绚烂的春晖全景图,那热情的赞赏和祝贺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字楼”内的陈年往事,也使大家对这朴简无华的老式建筑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纷纷取出手机拍照存念。“一字楼”附近的“曲院”也是我这次领衔游览的重点。自上世纪70年代末以来,我每每来春晖必去斯楼一转。这不仅仅是因为这精致典雅的二层小楼曾是电影《围城》的拍摄之地,更为重要的是,这历经百年风雨洗礼的民国建筑,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始,已成为春晖的名师纪念馆。

  我陪着大家楼上楼下地逐一观瞻,朱光潜、蔡元培、于右任、黄炎培、杨贤江、丰子恺等等,一帧帧耳熟能详的照片经过眼前,很快来到一所朝南的房间。展示的图版表明,这里就是我岳父陈宗秀的事迹陈列室。

  “啊!了不起!”众人一片惊叹。能与那些巨匠大师列在一起,受到人们的崇仰,该是何等的荣誉!

  大家细细端详照片上先生慈蔼可亲的面容,轻声吟诵着图版中他的自撰诗句:

  籍来春晖五十载,

  愧对湖山夜难眠。

  殷殷叮咛池边柳,

  岁倩东风送絮来。

  我深信,这位春晖历史上唯一度过半个世纪学识丰富又谦和的老人定给他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顺着富有春晖特色的晴雨长廊,连转几个弯,经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就是气势恢宏的春晖北广场。正中高耸的巨岩上,刻着丰子恺的手书“高山仰止”。显然,这一带应是整个春晖园的视觉中心。

  不远处一长排简欧风的两层楼宇,是由叶圣陶先生题额的“白马湖图书馆”。该馆建于1922年,初名曾叫“博文馆”。大家很想一探馆内大致,无奈五一节假日,图书馆无人值班,双门紧闭。正待离开,对行楷已有研究的小张看到图书馆右侧的花岗岩屏壁上刻着“象山视野”四个大字。小张的“新大陆发现”引得众人的兴趣,也勾起了我的记忆。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盛夏,春晖校办主任经遵义先生带着潘守理校长的嘱托,冒着酷暑,特地从上虞赶赴慈溪,火急火燎地请我当即书写两幅题字,其中一幅就是“象山视野”。看那边等着要用,我也就不计工拙挥毫急就。现在看这墙上镌刻的我那题字,大家似乎也能从宽博俊朗的结构与笔法中,隐隐体验到颜真卿的拙厚、褚遂良的灵秀和和鲁迅书法的含蓄。

  大家还觉得,当年学校特意要我写的这四个字,确是世纪春晖的宝贵结晶,内涵深刻意义悠长。

  围绕着这北广场,还有仰山楼、望湖楼、西雨楼等等,待览之处即便走马观花也只能顾此失彼。于是我提醒众人抓紧时间去看看北门外那参天巨树掩映下的角落,才是当年春晖文化的核心区域。我的散文习作《春晖北门外》写的就是这一带地方。

  走出北校门,跨过春晖桥,迎面是几棵数百年树龄的巨樟。枝繁叶茂的顶冠就像一座座擎天的华盖努力遮挡着春夏之交的阳光。

  芳草萋萋平川路,蓓蕾竞妍小瀛洲。熙熙攘攘的游人已使昔时静寂的滨湖谷地成了网红打卡之地。无心于那样的热闹,我领着大家抓紧穿越这连着片的名人故居。

  春晖桥左前方的“山边一楼”,是一幢建于山脚边的瑞典式小洋房。我告诉大家,在春晖所有百年以上的早期建筑中,就数此楼与我有着最不一般的因缘。

  这“山边一楼”是由春晖首任校长经亨颐先生亲自设计并题写的楼名。在他后来的寓所“长松山房”落成之前,经先生就此作为他的住宅兼校长办公处。几年后他迁往“长松山房”后,此楼一度由何香凝先生住着。何先生离虞后,就由我岳父与陈光宗老师两家分居楼上楼下。

  顺便一提的是,两家同住一楼多年却能相处和美,从无摩擦亲如一家。直到岳父告老还乡之后,两家人还常有往来互为牵挂。我的夫人少儿时代就随父母生活于此,其妹陈萍也降生于楼上。

  于我自己来说,也与此楼不无关系。上世纪70年代末,我曾专门对这小楼作过风景油画,对房子的形体结构有着较为细致的观察和刻画。还有意思的,在春晖七十周年校庆时,校方还曾安排我们夫妇在这楼上待过一夜呢!

  尽管几十年来,在这小楼前的一次次留影见证着我们从当年的风华正茂走向如今的白发暮年,朋友们还是鼓励我们两老再度倚楼凭栏,在大门前照相以作古稀之后的又一份存念。

  沿着山前大道往北,这“名人故居路”旁先后有弘一大师李叔同的“晚晴山房”、丰子恺先生的“小杨柳屋”、“朱自清先生旧居”等。这些屋舍都没有“山边一楼”洋气,用材与款式也相类于农家院舍,只因主人都是文坛巨子,其设置与品位自是超凡脱俗。

  来这些故居参观的有城里的乡下的本土的外地的,各种知识层次各种社会背景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也不知这流水般的人群中有多少人带走了先贤们道德和文化千年不朽的精神遗留?

  在钱君匋先生题匾的夏丏尊“平屋”里,我们转来转去待的时间也最多。这“平屋”之命名,让人首先想到的大约是该房无楼层,的的确确是平屋。其实大文豪取名岂作此等想!探其深意,此“平”该是寓意平凡平淡,这亦似丏翁脸相与文风的平和大度。

  院子里,持卷瞻远形神酷肖的夏丏尊座像是一个月前的癸卯清明时,由丏翁后人所捐赠。丏翁的嗣孙辈夏明是我四十五年前初访春晖时就相识的。那时他在驿亭一所学校任教。知青返城潮时,他也从上虞回到了上海。

  前些年,夏明年近八旬的胞兄在离乌镇三五里叫“雅园”的地方买了一座平屋别墅。世事奇巧,无独有偶,在他所在的别墅群前不足百米之遥有一天然湖泊,虽没春晖白马湖之浩瀚,名字竟也确确切切地称为“白马湖”。

  2021年,夏明胞兄以百万重金拍得当年蔡元培先生为丏翁春晖新居所题“平屋”两字墨迹,还复制成木匾悬置于乌镇平屋的门楣上。

  今年新春,夏明贤弟特嘱我为其兄乌镇之“平屋”别墅撰句并以大字书之:

  白马奋蹄,春晖朗照;

  雅园放歌,平屋荣昌。

  当我在丏翁铜像前把这新鲜的逸事告诉各位时,大家都觉得我与夏家的缘分真是不浅,尤其是这句子,把春晖白马湖与乌镇白马湖、春晖平屋与雅园平屋很般配地组成一体,是对春晖情结的最好诠释。

  从平屋出来,西斜的太阳正挨近屋后的山梁。时已不早,我们还要赶去上虞城郊的曹娥庙,拜谒那位千古颂传的孝女,更要一睹王羲之《孝女曹娥碑》的动人风采。

  车子启动,沿着奔腾不息的曹娥江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