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李金波
这是暮春的一个早晨，孙苗法站在古玩店博古架前，用古稀老人特有的沉稳和慈祥，对造访者颔首示意。此时晨光破窗，洒在他那张沧桑的脸上，为略显苍白的面庞镀上一抹八九点钟的朝阳红。他细眼眯缝，目光幽远，似乎在逆光凝望如歌的收藏岁月。那份淡泊和超然，不禁让人联想起江渚上看惯秋月春风的白发渔樵。
为了这次采访，孙苗法特意起个大早，拖着恙后不是十分方便的腿脚，从浒山赶到天元古玩城。因为身体原因，他到店的频次越来越低，这家古玩老字号，眼下对他的意义，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为了一份收藏慰藉。只有在与一室包浆厚重的古董默默对视时，他才会感到宁静踏实。
记者注意到，陪同采访的藏家和偶尔路过的古玩城老板，都喊孙苗法为师傅。这是因为年长、资历深而获得的尊称吗？
孙苗法沉默半晌后用细软的“慈普”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整理出来就是：在璀璨的古代艺术品面前，我是一个穷人；在深邃的收藏文化面前，我是一个小学生。
陪同采访的藏家解释说，之所以叫他师傅，因为孙苗法是慈溪第一拨走上收藏之路的人，名副其实的老前辈；更重要的是他的藏品人品都好，做事做人都让人尊敬，是圈里“德艺双馨”的老藏家。
采访快结束时，来了几位客户，似乎为这位藏家的话进行了佐证。那几位宁波客户在店里挑了几件玉器后，又按计划想物色几件清三代的瓷器，因为心里预设了器型，在孙苗法的店里只相中一件广口粉彩瓶，问孙苗法箱底是否还有货。孙苗法直言，别的店里可能有，并凭借对各商户经营品类的熟悉，不顾客户劝阻，蹒跚着领客户去别的门店寻找。客户连连感叹，做古玩这行的大多都是关起门来做生意，像孙苗法这样的老藏家真的很让人敬佩。陪同藏家也说，师傅的心胸宽广，从心里希望每家的生意都好，家家好才能商城好，才能产生凝聚力，吸引八方客。
孙苗法的江湖善誉是几十年收藏实践塑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早在逍林古玩城运营之初，他便是招商组第一批重点公关对象。工作人员携手业界人士，积极做孙苗法工作，让他从家乡收藏文化大局计，成为第一个入驻古玩城的商户。招商组看重的就是孙苗法的收藏人品和范围广泛的业界影响力，可以起到示范带动作用，实现以点带面。
几十年的收藏风雨，已经化作过眼云烟。沉默寡言的孙苗法，在陷入相当长一段回忆后，把自己的收藏历程概括为三个阶段：从跑地皮收玉器，到办厂生产工艺品，再到瓷器收藏。轮廓分明，划分恰当。只是对历史细节的陈述需要记者不断追问，才能逐渐拼凑成一帧帧清晰的收藏画面。整个采访过程孙苗法基本都是三问一答，在沉默-三言两语-沉默的模式中循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泊和外力无法干预的沉默，或许就是他近来的生活常态。可访谈双方并未觉得是在尬聊，因为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老人已经被我们“不厌其烦”的提问带回上世纪90年代，80年代，70年代……
走在崎岖的乡村小路上
孙苗法10岁时跟随下放的父亲从上海来到慈溪，从此扎根三北，变成上海人口中的乡下人。几十年白云苍狗，如今，他的两个儿子又落户沪上，并长期在国外发展。通过收藏奋斗，二代人终于完成了大都市与小城市的居民身份轮回。此前，记者在搜集慈溪走出去的文化精英时，不少业界人士不约而同提到了沪上的孙氏兄弟，文化产业做得风生水起，在国外博得一片天地。没想到他们的父亲就是眼前这位收藏老前辈。对于两个儿子的文化作为，孙苗法确实感到很骄傲，这是他几十年收藏奋斗换来的，是传统文化和古典艺术长期熏陶的结果。
上世纪70年代的乡村道路，基本是沙土路，雨天泥泞，晴天扬尘。二十出头的孙苗法，骑着二八架的自行车，穿梭于凸凹不平的山道上，深入乡村去收等同于生活废品的老东西。每天天未亮就出发，天黑才到家，天天往返近百公里。收回来的东西攒够一定数量便卖给上门来收的广东和福建古董商贩，从中赚取差价。虽然辛苦，可收益远远高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甚至比工厂做工的师傅还要丰厚。有时一件玉器的收益就比工人一年工资还高。几年下来，有了不菲的积蓄。那时还未出现“万元户”的概念，而二十出头的孙苗法已经不为人知地体验了“万元户”的感觉。
时间长了，眼界开了，孙苗法等一干跑地皮的人，在对接粤闽商贩的同时，为减少中间环节，也在积极寻找没有掮客的下家。他们四处出击，到上海、南京、宁波等地的文物店、友谊商店，直接卖给信用等级高的官店。可以说，他们这拨人，是在那个年代率先打破公私界线的经营者。官店专家苛刻的审核标准，粤闽商贩敏锐的市场预判，共同锤炼了孙苗法们的眼力和境界。在这个时间跨度十几年，空间覆盖数个省市的跑地皮过程中，无疑发生过许多难以忘怀的故事，星夜的路途遇险，斗志斗勇的进货，不明真相的尖货流失，收获巨大的捡漏惊喜……记者启发他选择一两件刻骨铭心的事详细说来。孙苗法说，跑地皮这一行，肯定吃苦，吃的苦大同小异，无外乎一身灰尘两脚泥；也肯定赚到钱了，不赚钱不会坚持下来。所以，没什么好说的，说出来情节雷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别人无法复制的独特经历，或许只有80年代那次意外。一次他不愿提起，又无法在记忆中抹去的意外。如今事情已经过去40余年，早已物转星移，古稀之年的他再度回首，一切都已风轻云淡了。
因为经常全国各地出货，对各省市文物商店、友谊商店、工艺品厂的收购价和出售价了然于胸。当时的资讯不发达，长途电话要到邮局排队，电报按字收费，城际之间的信息流通渠道有限；于是就使孙苗法这样四处跑的人成为了掌握各地行情大数据的信息灵通人士，也就催生了古代艺术品打“地方差”和“时间差”的生意。上海的某些艺术品拿到南京卖，南京的古玩拿到北京卖，不但省去了上山下乡的辛苦，而且货源有保障，货量也有选择的自由。1982年的秋天，孙苗法在上海友谊商店买了十几件玉器，带回慈溪后，又挑了几件家里的玉器存货，然后按着事先掌握的信息，赶到江苏一家工艺品厂，很顺利地把玉器全部出手，净赚1200余元。十几天的工夫，这样的收获足以让孙苗法长途奔波的车马劳顿化为乌有。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匪夷所思的意外正在逼近。
就在孙苗法离开上海不久，上海友谊商店发生了盗窃案，部分瓷器和玉器被盗。上海警方火速侦破，很快抓住了犯罪嫌疑人。经过突审，犯罪嫌疑人交代了赃物去向，其中一部分卖给了江苏某工艺品厂。上海警方连夜赶赴江苏启脏，正碰上刚刚交易完成的孙苗法。警方对私人送货很敏感，便问东西是哪里来的。孙苗法实话实说，一部分是乡下跑地皮收的，一部分是上海友谊商店买的。闻听有友谊商店的货，警方警惕性拉满，便把孙苗法带回上海细查。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对他办理了收容手续。那段时间，对孙苗法真是一种煎熬。与各种潜在危险人员共处一室，恐惧二十四小时笼罩。好在经过调查取证，证明孙苗法确实无辜，便把他放了。但那1200元钱却扣下了，说是需要进一步查明落实后再说。孙苗法苦笑不已，这个原本“阿拉上海人”十岁离开上海，没想到在而立之年又被这座大城市强行“留住”。实在令人唏嘘。如今，收容已经成为废弃的法律词条，但孙苗法却无法从心中驱散那十几天收容带来的阴影。
“瓷路”漫漫履痕深
孙苗法和上海友谊商店的关系并未因“警方介入”而疏远，相反却走得更近了。即使今日，友谊商店也会时而上门，从孙苗法这里选货进货，各类经慈溪藏家甄选的艺术品，源源不断地通过友谊商店流向世界各地，为国家建设创汇。而他与北京、天津、西安等大城市的友谊商店的联系也更加紧密，因为孙苗法开辟了一条新的艺术品经营之路。
那次意外对孙苗法的刺激很大，加上跑古玩的一路辛酸，使他有了换个“活路”的想法。在跑各地友谊商店时，孙苗法发现店方除了收购老货，也大量收购不是十分强调年代新老的其他艺术品，比如翡翠、钻石等珠宝。孙苗法受到市场启发，看好了这条产供销一条龙的艺术品之路。于是，根据自身特点和所处环境，成立了珍珠产品深加工的珍珠艺术品厂。
80年代中期，珍珠市场很热。一方面自然珍珠稀少，人工养殖单打独斗，不成规模，产量有限；一方面改革开放的大潮激活了旅游市场，珍珠需求量激增。孙苗法正是在珍珠市场热度最高、尚未被大品牌瓜分的历史间隙介入的，在这个闪光的行业分得了一杯羹。孙苗法派出多路人马，奔赴江苏武进、安徽芜湖、广西北海及洞庭湖畔的湖南汉寿等淡水珍珠养殖地，组织优质货源。同时，聘请珍珠加工专家和时尚美学专家，因料定型，设计生产符合市场口味的艺术品。而在销售环节，孙苗法大多亲历亲为，重点城市亲自跑，很快打开了市场。
跑得最多的就是收购档次高、标准严苛的北京友谊商店。当时的友谊商店不对国内游客开放，办公区域更是管控严格，持证只是入门的一个基本条件。孙苗法每次去都需要门卫打电话给值班领导，然后，值班领导出来，办手续后把人领进去。有一次，孙苗法背着一大帆布包珍珠项链和手串来到北京，在友谊商店附近被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拦住，问是不是到友谊商店推货的。孙苗法看着文质彬彬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银白色珍珠项链，目测每粒直径超出10mm，奢华又优雅，风格类似于经常在各大时尚杂志封面出现的“漫游者”，即好莱坞影星伊丽莎白·泰勒佩戴，被镜头捕捉后风行时尚圈的“名珠”。优雅的举止和颈上不俗的珍珠，降低了孙苗法的戒备，实话实说，确实是来友谊商店送货的。女人看了那一帆布包珍珠，品质和造型都非常有档次，真诚地对孙苗法说，自己也是搞珍珠经营的，在北京和北戴河都有高档珠宝店，让孙苗法把珍珠项链卖给她，并直言，她出的价比友谊商店高出三分之一。孙苗法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样不妥，他千里迢迢赶来就是给友谊商店送货的，彼此合作了多年，而且友谊商店方面也知道他这两天会抵京，不能中途变卦。女人问是否与友谊商店签了合同，或者纸面上的购销协议。孙苗法说没有，一切都是口头约定。女人说，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让自己的产品价值最大化应该是企业的本能选择。但孙苗法还是没有同意，说下次可以上门送货，但这次不行，说出去的话就一定要兑现。在友谊商店门前，孙苗法经受住了利益的诱惑，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一位慈溪藏家的诚信。
进入90年代，旅游市场的珍珠价格由虚高渐渐回归正常，珍珠生产的利润空间急剧压缩。珍珠生产企业经历了历史性的洗牌，市场逐渐被外资、合资的品牌企业所抢占。并非珍珠养殖地的慈溪，继续珍珠深加工没有了优势。孙苗法便审时度势，开始寻求新的艺术品收藏经营之路。在孙苗法从事珍珠生产的时候，许多当年跑地皮的老“战友”，先后“洗脚上岸”，在拍卖会和艺术品市场专项收藏利润空间更大、风险更高的古代瓷器。在他们启发下，孙苗法毅然“弃珠从瓷”，加入到门槛颇高的瓷器收藏队伍。
早在他跑地皮的后期，就与许多省市的文物店、艺术品市场、知名藏家建立了联系，渠道建设不必从零开始。所不同的是，跑文物店的慈溪藏家，大多是带着收集来的古玩卖给“官店”，而孙苗法却是从文物店拿货，回到慈溪卖，属于在批发市场进货后，再批发兼零售的模式。为了压低进货价格，降低运输成本，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增加进货量，所以，当走上瓷器经营之路的孙苗法，像家具经营者一样，用集装箱发货时，委实惊到了许多人。其实这也是经营者为扩大利润空间不得已的选择。在跑京、沪、宁等热门城市的同时，孙苗法的侧重点放在了慈溪藏家尚未充分开发的华中地区，与长沙文物商店建立了经得住考验的商业互信。最多一次从长沙进货几大卡车，组成了一个气势壮观的车队，轰隆隆地开回慈溪。而这样大规模的进货，从出仓、验货到装车，再到押运，孙苗法全未参与，只是在家等货。大笔资金押在瓷器上，瓷器又极其娇贵，各个环节均存在很大风险，孙苗法能安然地“守家待瓷”，完全是因为在与长沙店古玩交易中建立了深厚的收藏信任。
但不是每个文物店都像长沙店一样，对外省民间收藏个体给予平等的尊重。2003年，孙苗法从某市文物店进了一批货，其中的重器是一件清乾隆霁蓝底描金粉彩花卉纹大瓶，有近70cm高，颇为大气。运回家后，孙苗法没有马上上架出售，而是自己欣赏，细细品味这件占了整批货重要开支的清代瓷器，心里暗自窃喜。直到二个多月后，在为这件大瓶配底座时，才发现瓶底与瓶身连接处的包浆有点不大自然，用放大镜反复观察，终于看出破绽，瓶身与瓶底是两体，经过修复粘在一起的。虽然瓶身和瓶底都是清乾隆瓷，但毕竟是“两户人家”，属于残缺器的组合。当时，孙苗法十分懊恼，想立马找文物店理论，可当他看到这件残器修复得如此天衣无缝，竟然骗过自己这个有几十年藏龄的眼睛，又不禁为修复工匠的技艺叫好。加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便放弃了讨回公道的想法。为记住这次重大走眼，告诫自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把这件大瓶从店里搬回家中，当成一尊时刻提醒自己谨慎前行的警钟。
在大洋彼岸
感受东方文化的魅力
因为两个儿子的事业大部分在国外，孙苗法偶尔会因探望儿子到欧美旅游。而收藏家的游览轨迹，注定是由博物馆、美术馆、艺术品市场和各种拍卖会串联成的文化线路。在快节奏的艺术鉴赏游中，也会有无心插柳却收获绿荫的意外惊喜。那年，他在北美一家文物店，很有缘分地遇到一尊高约10cm的和田玉佛造像，摆在货架的角落，布满浅浅的浮尘。显然是长时间无人问津。所以文物店老板用计算器打出的要价并不高，经过简单的讲价，孙苗法以约合人民币7万元买到了这件清代的和田玉佛。
回到慈溪不久，几位藏家得知孙苗法回国，便一起上门，想听听国外见闻，看看回流的东西。当看到这件和田玉佛时，都很喜欢，便现场出价，像临时发起的微型拍卖一样去争取这件质地雕工都非常上乘，还粘着太平洋海风咸涩的玉佛。经过多轮出价，最后被一位安徽藏家以70万元拿下。这件回流藏品的逸事，许多圈里人都知道。当记者当面求证时，孙苗法犹豫了一下说，最好不要细说这件事，他担心的是那位安徽藏家听到可能会不舒服。其实，艺术品的流动始终在继续，不管在什么藏家手上，都是流通的一个过渡环节，市场通过拍卖等交易定义着藏品的动态价格，这是艺术品收藏的规律。那件玉佛，此时可能蛰伏安徽藏家的家中，静待时机；也可能转到下一个藏家，实现价值跃升。各种可能都有。但孙苗法还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主动淡化那个交易片断。仅从这点看，同行尊他一声师傅，确实是实至名归。
探亲游顺带淘宝，不会太在意收获多少，利润多寡，有时完全是文化因素主导的收藏行为。2016年，孙苗法在美国旧金山巧遇了一场小拍，于是临时决定在旧金山多逗留一天，兴致盎然地参与了这场规模不大，中西方古董杂糅的“保隆”拍卖。让孙苗法举牌的是一件半个手掌大的乾隆期满绿翡翠鼻烟壶，颜色偏深，造型饱满，红珊瑚镂空雕龙盖，四周刻寿字。起拍价1000美元。当时拍场人不是很多，黄皮肤的东方面孔更少。孙苗法觉得不会有人为这个乾隆小件与他争。可出乎他的意料，竟有两三个高鼻梁蓝眼睛的人举牌。一直坚持多轮与他竞争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妇。就在那一刻，孙苗法强烈感受到了东方文化的能量，一件并非稀罕的中国古代艺术品，竟然穿越时间，跨越国界，在大洋彼岸释放艺术魅力，让异国他乡的人也为之着迷。作为一个从事中国古代艺术品收藏的人，他的自豪感现场拉满。经过几轮竞拍，最终孙苗法以4000美元拍下这件翡翠鼻烟壶。虽然比预期高出1000美元，但他认为值得，这件小小的翡翠鼻烟壶记录了慈溪藏家的海外感受，唤起了民间藏家的文化自信。这件翡翠鼻烟壶，被孙苗法特意放在了柜台的醒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