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过大江南北的好多地方，看过电视上经常播放的味道类节目，品尝过与我家乡不同风味的早餐。可回过头来，总觉得自己家乡的早餐最低调、最朴素、最耐味，是一个经过多少代人经年注册而成的活商标。
去年十一月，折磨了人们三年左右的疫情尚在摇摆、流窜，社会管控松松紧紧，大范围的核酸检测不时启动。又一个星期天，我们接到了紧急通知，要求分赴各联系村、社区维护检测现场秩序，早上七点半前必须赶到。
一切听令。一大早我从家里开车出来，打算在半路上填下肚子。一路上，两边的早餐店倒是不少，但都没有叫我停下来的冲动。
到马家路地段了，有家老街面馆颇有名气。我放慢速度，找了个泊车位，今天的早餐就在这里了，虽说是第一次光顾。面馆是两开间的店面，没怎么装潢，店堂内的桌椅板凳，跟农家屋里没什么两样，店内仅有的五六张圆桌几乎坐满了人。听他们交谈，都是本地人。面馆主营牛肉面，二十块钱一碗。我也没多想，还是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点了碗相对寒酸的肉（猪肉）饼子汤面，才十二块。反正店内也没认识的人，节约点总归是对的，况且还要赶时间，由不得我安下心来品尝品尝这家面馆的招牌面条，我边等边想。同桌比我迟来的一位，点的倒是牛肉面，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一大碗面来了，他便顺手提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黄灿灿的饮品。我问是老（黄）酒吗？他说是的，每张桌上都有，一块一碗，自饮自取，走时结账。我颇感意外，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暗想，要是今天没任务，没开车，我肯定也要倒上两碗，品品这早酒与牛肉面的滋味，享受享受这里的慢时光。
其实，我也曾喝过一次早老酒。有一年，快跨年了，天气特冷，我的一位同事突然心血来潮，约我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起到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喝早酒、用早餐，我欣然答应。第二天一早，同事怕我没到过此店，早已在路口等候。走进店堂，狭小的空间已食客盈盈。我们挑了里间的一张桌子，点了三十块钱的白切羊肉、两盘炒面和一斤老酒。在寒冬，在这简陋而充满乡土气息的小餐馆里，热气腾腾，酒香四溢，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一碗酒下肚，人也跟着暖和了起来。祖辈们世代传下来的这几样美食与搭配，以及那份自满自足的惬意与犒劳，每个人在此尽管都是短暂的盘桓，但分明已是寻常百姓所追捧的那种幸福与奢侈。从装束和行止上看去，食客们应该都是些社会低层的普通角色，有干苦力的，有做小本生意的，也有个把游手好闲的。看得出，他们脸上的那份自得与从容，是要把一天的第一顿饭吃出仪式感、吃出个性、吃出好心境。
家乡的早餐，除了某种坚守，也会打上时代的烙印。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能吃上焦饼、油条和豆浆，那是家境蛮不错的人家；能吃上包子和馄饨，那该是豪门贵族了。在我的记忆里，吃得最多的，是开水泡饭和咸菜饭汤，饭都是头一天的剩饭。冬季，较多的是番薯饭汤，好点的，是年糕饭汤。如来客了，也就不能汤汤水水的了，不但要烧香喷喷的糯米饭，还要煎几只荷包蛋，切几只灰蛋（咸鸭蛋），再从街上买几根油条。春节前后，主人还会早起裹汤团。招待男客，有时则会炒盘年糕，装碗鲞冻肉和炒花生，再烫壶自酿的米酒。那时还是用大黄鱼晒的鲞，便宜。
如今，生活品质已大大提升，几乎升到了天花板。在单位食堂，几乎顿顿都有包子、鸡蛋、炒饭、牛奶和水果。居家的早餐，除了上街，就会做些汤年糕、面条、黑米粥、鲜菜饭汤，煮些速冻的汤团、水饺等，各种网购来的速冻食品塞满了冰箱。由于太过丰富，反倒使人产生了逆反心理。不少人喜欢做稀饭，喜欢就些豆腐乳、咸菜和蟹糊，早餐的风格，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在大街小巷，家乡近几年变化最快、发展最多的当数面馆和包子铺。本地人喜欢本地人开的面馆，这些面馆主打的是肉饼子（肉末）汤面和海鲜面。包子铺，本地的和外地的共生共存。本地包子较有名气的，是长河包子和高王包子。而本地人过去最爱的焦饼店，几乎都成了仙居人经营的连锁店，本地能做焦饼的师傅，已极少极少。
奇怪的是，同样是南方，家乡根本不像广东。虽然好多乡人腰包里的钱并不比广东人少，但始终学不来广东人善喝早茶的那一套。广东早茶店那琳琅满目的各式点心，那悠哉悠哉的慢条斯理与热衷，家乡人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一是没那副好肠胃，二是耗不起那好时光。家乡人更不像北方和四川人，不喜欢重口味，只喜欢清爽与平淡。
真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人们承受得了北方人一吃就坏肚子的咸炝蟹，却承受不了大半个中国都喜欢的麻辣味。这里的人不知为什么，好多事情总也忖不明白，有了钱，不晓得湖吃海喝，不晓得时不时地摆摆排场显显阔气。这里的人，讲究的是内敛，注重的是勤俭，很明白挣钱的不易，但也决不是守财的奴隶。每年的双十一，慈溪人的消费额在全国总是遥遥领先。好多人有了钱，会四处出击，捕捉商机，对焦适合自己的发展项目。
早餐的不同喜好与习惯，同样也决定着地域的个性与格局。说到底，人们无论走到哪里，最易想起的、恋恋不舍的，还是那份家乡长期滋养下来、适合自己脾胃的个性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