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强
陆建立的散文有着自己的独特思考,有着自己独特的创作意识,在散文的文本意识上,他既追求理论的底蕴,又追求人文情怀的表达。《在卫城》这本散文集在我看来,不仅仅是陆建立阶段性的文本总结,还是他对母土的赤子般的情怀反哺,以及是对观海卫这座城历史文化的深情倾诉,乃至把他人生经验里值得书写的那一部分提炼出来,进行整合,完成了字词的排列,在体现文化穿透力的同时,也在文本中注入了强大的情感力量。
陆建立对卫城深厚的感情,体现在文集里每一篇文章之中,文笔澄澈、自然,表达流畅、贴切。既有对卫城历史文化的溯源,对从卫城走出去的历史人物、文化人物的描摹、观察、体悟,也有作者本人的生活经验乃至对当下的思考。陆建立强化着散文文本意识里的个性表达,既不让散文写成历史论文,又在个人深切思考里,完善着可读性、趣味性和知识性。散文集《在卫城》里所收录的散文,大多在报刊上拜读过。我和陆建立2017年即互加微信成为好友,他发表在公众号、报刊上的散文我总会第一时间去读。散文读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卫城”二字于读者而言是一座普通的城,于陆建立而言,却是一生需要参悟的散文命题。读者是在读一篇新奇的散文,而陆建立却是在创造一篇和自己乡愁深处相牵连的文化记忆、乡土情感、人生经验与思想情感融合时的五彩斑斓的人生镜像。
散文集分四卷,第一卷写“一座城的深度”,从历史文化的视角来解读卫城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城市和乡村不同,城市的形成有其强大的社会背景,或者是盛世繁华时的经济体现,或者是逃避战乱时的自保营造。卫城属于后者。在历史的详尽解读中,陆建立把卫城里那些值得回味的历史片段结合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写成美文,可供回味;第二卷写“想起两棵树”,集中展示了少年情怀、乡愁根部里的怀想,卫城里的美食、美景、美好的回忆,在陆建立的笔下复活成精彩的影像,值得回味的谈资,颇有情趣;第三卷写“流动的石头”,虚实相间,情意香浓,行走中见真情,漫步中得灵感;重点在第四卷“寻找京剧名丑韩金奎”,身为韩金奎的同乡,陆建立用自己掌握的史料对韩金奎的艺术生涯进行了有效探索和知识性发掘,还原了我们不曾多见的京剧名丑的另一面。在这一卷散文里,作者以切身的感受为前提,以大量的史料为佐证,写出了一代名家的悲欢离合,这样大篇幅倾注笔墨去还原一个历史人物的一生。除了对于写作对象有着自然的亲切感,还有着对地方文化的知识性贡献以及桑梓情怀。身为卫城人,作者身上始终担负着一个文化工作者的使命与责任。
在谈及做学问和写散文的关系时,著名散文家陆春祥曾说:“要把握好三对关系:即古和今的传承关系、中和外的吸收关系、博和专的选择关系,在此基础上,形成表和里的见识关系。”在读完散文集《在卫城》后,我觉得陆建立很好地诠释了这种自我认识和历史传承的关系。在这部散文集里,作家取材广泛,大到对一段历史的宏观解读,比如《东门老街》,以文笔延展沧桑,把老街置放在一个历史的侧面,通过今人的视角来解读历史的遗存,得到新的感慨与感悟,从而让读者透过历史能够回溯到那逝去的令人心颤的瞬间。同时,在文字里,也可以凭吊那逝去的岁月留给后人的美好回忆;小到对一份美食的精彩记录,比如《立夏吃豆》,下笔精准,将观海卫地方上的民间吃法,一一详尽写出,滋味在唇齿间回荡,乡愁却在心中留存。在写散文时,陆建立始终有着做学问时的严谨与细致,而在写作时,他又不失时机地释放着自己的天性,让文字灵动起来。
作家本人也说:“文学是鲜活的,从我的文字里,可以看到卫城里人生百态,那独特的,也是深沉的,传达了我对自然、社会、伦理、人生、生命、家园等诸多命题的思考,挖掘自己的自然家园和精神家园的源头,书写好我的文章,这是我的责任”,“责任”二字,诠释了写作者的良苦用心。我在读这本散文集时,时常会让一颗心安静下来,这份安静是文字带给我的安静。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曾数次去观海卫出差。在杜湖边,在老城的小巷里,在小吃摊旁,人间烟火处,市井巷陌里,那别致的风景让我感受着卫城的独特、生动与苍劲。与我这个异地来的游客不同,陆建立对观海卫的描写,是带着赤子的风骨,带着对母土的感恩,同时也让这座城呈现着更多有温度的回忆。他要献给那些逝去的老人,是他们延续了这座城的文脉,也要献给同时代的人,在同时代的共存记忆里完成心灵上的供养,同时还要献给后人,让文脉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这是儒家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思想与思考,也是为文者的心愿。
当然,对故土的眷恋是人类共通的一种情感,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加,阅历的增加,这种情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强化、加深,让人诚心向往。而陆建立常年生活在观海卫,工作、学习、安家、定居,几无离开的时间。这也让他在回溯故乡的风情时,投入了更多的情感和精力。这份情感和精力的投入,宛如酿酒,既有时间的加持,也有才华的充填,还有着个体对故乡的深刻解读。在对卫城风物的描摹中,既有对历史纵深的审视,又有对个体人生际遇的辨析。评论家南志刚说:“作者长期生活在卫城,他的散文以史运文,以美润文,史为筋骨,美在山间,美在湖滨,美在情怀,美在文笔。”可谓一语中的,也可谓将作家与地域的生存关系,与地域的文化、情感关系,做了一次非常精准的总结。散文是一个人的主体意识对自己个性定位的一种反省,在塑造文化人格的同时,也在提炼对文化的思考与锤炼。
好的散文篇什,贵在真情流露,虽然写的题材相同,但每个人的情感都是不同的,故而能写出新意。散文集《在卫城》里的篇什,这样真情流露的散文有很多。比如《潘岙的三个瞬间》,当我读到“村里寂静极了,偶有几声鸡鸣狗吠传来,看到老屋的烟囱上,飘出一缕白色炊烟,柴火烧出来的饭,香味弥漫,扑鼻而来。临近中午,母亲喊着孩子回家吃饭的回音,洋溢着安逸的农家气息”,这分明就是一幅灵动的农家乡情画,即便是现代都市里没有乡村生活经验的孩童,读到这段文字也会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这就是文字的魅力。而《悦读散章》之《站在湖畔看世界精彩》一文中,以“杜湖”为原点,生发自己的思考,展示了杜湖美景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多人文的气息,比如向贾平凹介绍《杜湖》文学杂志,能够得到名家的认可,是莫大的荣幸。作为作者,我是非常能理解办刊者的辛苦的。尤其是在当下,一本期刊的存在,对当地文学作者的培养,对当地文学氛围的营造,都起到了关键而重要的作用。观海卫因为拥有了《杜湖》,创作队伍扩大了,文学氛围浓郁了,人文气象欣欣向荣。
散文集中的散文大多在国内文学期刊上发表过,看着这些散落在各个刊物、报纸上的散文,凝聚着作家的心血,如今结集出版,颇为感慨。文集是一个作家创作精华的结晶,散文是有声音的。身处在这个变革的时代,创作本身就是在和时代对话。陆建立的散文,带有作家自己独特的观感,浑然天成,不事雕琢,既无矫揉造作,也无无病呻吟。我读其散文集,一次次,被清丽的语言所折服,被抒情、议论、记叙的文字所陶醉。宛如山涧流淌的溪水,哗哗流淌,又如大城气象,呈现的是历史的磅礴。作者用优美的散文在诠释自己为人为文的态度,在诠释心境澄明的同时,也在为观海卫这座城做着文化上的代言。因为一座城,我们认识了一个作家;因为一个作家,我们认识了一座城。身处卫城的作家,与一座城的关系,恒久、深情、动容而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