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针,一根线,我坐在沙发上穿针引线。
穿针引线,需要坐下来,静下来。这时,就打开VCD播放越剧演员陆绵娟、杨孝星1980年演绎的《盘妻索妻》,光影把她们的风采记录,穿越时空,回响在这个房间。
大多数时候,针线盒是封存在角落里的,但是我现在搬出了针线盒子,正在穿针引线。穿针引线的时候,回想祖母曾住在灯光昏昏的天元墅东厢房里,她看到我推门进去,就说:“玲飞,你给我穿一下针线,我就等着你来了穿,给我多穿几枚。”我穿了许多祖母怎么也穿不进的针和线。
后来,我也变得穿不进针线了,就经常让老公、儿子穿。
针和线,必须要穿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生活里总是会藏着需要缝补的东西,哪怕有的东西从来也没有损坏过。
总觉得我的视力再也穿不进针线了,渐渐领悟到,其实戴着眼镜,穿针引线也并非那么困难。眼镜“缝补”了眼睛的视力,我用“缝补”了的视力继续去缝补别的。
一针一线,我此时缝补着一件羊毛衫,一条运动裤,钉上掉了的大衣扣子,我把缺口补满,把裂缝合上。针又小又细,在灯下银闪闪,它在布片间穿梭,上下来回,它带着一根线,像风筝一样飞翔。针是坚硬而锋利的,线是柔软而温和的。我捏着一枚细针看到双手犹如细针般灵巧,劳动中的双手好像一对风中跳舞的花,每一根手指变成了灵动的花瓣,于是想起一个词:兰花指。我这天生并不长得十分修长纤细的手,此时自然就成兰花指了。
我缝补的水平十分有限,加之一边听着《盘妻索妻》,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兰花指,一边还要想象以前的女子大概一天到晚以此为乐,或以此为业。进一步又想起越剧《花为媒》里的李月娥绣罗帕时那优雅娴静的样子,《拾玉镯》里的孙玉姣纳鞋底时那活泼娇俏的样子。还没等我继续想出更多的,先发现我的兰花指“翻船”了,我把脖子上的围巾垂下的一角和正在缝补的外套缝在了一起,两者颜色一样,围巾薄,所以针来来回回时,阻力并未加重。我只顾想东想西,把这针线活视作极其简单之事,毫不放在心上,错缝了十来针才察觉不对劲。好在我回过神来,思路清晰,果断剪断线,拆开,重新缝一遍。
继续缝,一针又一线,猛一个激灵,食指扎针了!手掌本能地反弹开,一看,不是被针尖,而是被针眼刺入了。缝的部位外面看着一样,到这个位置,里面衬的布料特别硬,针尖过不去,针捏着不得力,就用食指去推。食指长出一个红点,我定睛端详,这真的是不起眼的一点点,它实在不足挂齿,我拿纸巾擦,又挤了一点血出来,再擦掉,找出顶针戴上。顶针是手指的盾牌,我“扛”起盾牌继续缝,继续想,裁缝总称得上心灵手巧了吧,但他们手指曾经受过的伤应该会比我这个经验不足的人多得多,也严重得多。
穿针引线是缓慢的事情。一点一滴,一针一脚,针在走,线在飞,心情在一针一线里舒展,它修复了时间的磨损,风雨的吹打。很久以前,人们四季的冷暖,都是被一双神奇的爱的手,拿着针和线,缝啊缝啊,缝出来的。
一个人,总有那么一次,会极其耐心地拿着一枚小小的针,牵引着一根长长的线,去缓慢地缝补一件衣服,用毫无经验的手,缝出天衣无缝般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