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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九八零年的排水

日期: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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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一九八零年前的舜江城,破破烂烂的,跟一个小县城没啥差别。凤凰山与舜江之间的一段城墙,有几处石条塌了下来。老东门城楼上长满了瓦松,很多年没修,据说里面都漏水了。

  出了城,山脚下,就是凤凰村。满地的鸡屎鸭屎,与地皮粘在一起,好像苔藓。

  凤凰村有百来户人家,都是杂姓,常常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骂来骂去。小孩子的脸上都挂着花。大孩子们上山砍柴,下田捉黄鳝,到了大伏天,就成天泡在河里,手脚胀得像罗汉豆,做爹妈的大喊大叫,拿着长篙往河心里撩过去……

  在满村的野孩子中,于志远是读书的,人很瘦,干干净净的。他考进了舜江一中,村里就他一个住宿在城里,难得露一面。每次回来,爹妈就一句话:好好读书,别烂在这个村子里,吃人家的苦头。他家周边,也都是冤家对头。南边的,几棵杨树越长越大,把他家的道地都给遮住了;西边的,想堵住他们的出路,总是在路边放石头;北边的,怕他们造房子,挡了风水;只有东边,原先是一块空地,东风吹来,倒还有几分清气。为此,他家的灶间开了东门,站在门口,就可以把锅底水泼到路对面的沟里。这块地是五猪头的,他长得人高马大,膘肥皮厚,说话的声音像打雷,一吵架,全村都能听到。五猪头的女人也不是善茬,幸亏她是沙喉咙,否则,她扯着嗓子骂起来,就跟尖刀一样。他们造房子的时候,把沟占了,把墙砌到了路基上,挡住了东风口。于志远的妈气不过,就只好把水斜泼到五猪头家北边的沟里。从此,五猪头家后门的出口总是湿着,人出来,就得踮着脚,跳一跳。

  于志远是个懂事的孩子,常常帮爹妈洗碗洗灶头。有一次泼水时,不小心泼在了五猪头女人的身上。他连说对不起,她还是骂个不停。五猪头出来,说再泼到她家地上,当心砸烂狗头。但是,于志远的妈还是天天泼水到沟里。水路不通,就像人下路不通一样。何况,一直来都是从这里排水的,他妈也觉得理直气壮。时间一长,终于惹恼了五猪头,他一气之下,就把沟填了。每当下雨的时候,四方来水都汇到这里,流不出去,就淤积在路上,成了烂泥路,水潭里苍蝇乱飞,冒着泔水的馊臭气,行人只能踮着脚踩另一边的路沿过去。为了排水,两家隔三差五叫骂几声。于志远每次从一中回来,总担心自己家又跟人吵架了。他不喜欢这个村子,跟别的野孩子也玩不到一处去。

  这一年的暑假,于志远的妈刚站在门口泼了水,五猪头的女人穿了拖鞋出来,一个不小心滑倒了,陷在了泥潭里。她恼羞成怒,不由得破口大骂。五猪头也跑出来,吼声像大炮。午后宁静的村子,顿时一下子炸开来,周围的人都围拢来。两家骂声不绝,五猪头的气势,仿佛要杀人一般。这时,于志远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看着乱哄哄的人堆,突然喝住了自己的妈,然后对着五猪头说:“这么多年了,吵来吵去,有用吗?水往低处流,你堵住了,水就只能积在这里了,要解决问题,就得互相让步。”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发现五猪头竟然在他这个学生仔面前安静了下来,不由得涨红了脸,“你家把排水沟挖通了,我家在这条路上也挖一条沟,按上瓦筒,铺上石板,让我家的水从下面过,这样就不用隔路泼水到沟里了……”他像一个大队干部一样,不偏不倚,说着公道话。五猪头突然指着于志远说:“你说话算数?”于志远说:“三天之内,我家一定铺好瓦筒,盖上石板。”五猪头的女人说:“那我家马上挖通排水沟。”大庭广众之下,于志远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他把自己的父母拉进了屋里,那边五猪头的女人对别人说着“我们也是讲道理的”,人就渐渐散了。于志远的妈在屋里说:“就怕他贼心不改,还是堵着。”于志远说:“妈,你放心,堵着对他有什么好处?”等他和爹埋好瓦筒,铺好石板,于志远的妈看五猪头家没动静,心里就老大不开心,她自言自语道:“如果他家还堵着,我就仍然泼水过去,不让他们好过!”话音刚落,就看到五猪头拿了铁锹,开始在自家后门挖沟,于志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坏人也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坏。后来,有人对于志远的妈说:“还是你们家志远的话管用,这条烂泥路,总算不用十人九骂了!”于志远的妈自豪地说:“读书人,就是讲道理!”路人说:“你们志远,将来一定是个大学生!”她听了,心里乐开了花,端着锅正想泼水过去,一看上面的石板,就收了手,把水倒在了自家屋边的瓦筒下。

  这是一九八零年的凤凰村,还没有一个大学生呢。

  那一年开学的时候,于志远走到东门口,看见有人在修城楼,把瓦片都卸下来了。十一放假时,他看见城楼已焕然一新,挂上了大红灯笼。

  他回村的心情,顿时灿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