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银幕的“陈万里”，又以青瓷本色走进新闻镜头。虽然脱下蓝色长衫，摘下圆框眼镜，可依旧散逸着民国风，学者范，和昭然的一身古雅“瓷”气。
年初在央视播出的纪录片《秘色之城》，是挖掘慈溪地域文化，讲述慈溪故事的一部力作,播出后热评如潮。余孟立在片中成功饰演了上林湖越窑遗址发现者、中国新瓷学研究的开拓者陈万里。导演之所以选中余孟立，不仅是因为他帅气的面庞，毫不油腻的中年身材和儒雅的气质；更是因为他是一位有情怀的青瓷文化研究者、鉴藏者。长期的秘色文化熏染，使他自带一股秘色神采，与陈万里等青瓷学前辈情相近、心相通，处于一个精神频谱上。余孟立没有辜负众望，凭借青瓷文化修养和人到中年的生活积累，以及二十余年的收藏感悟，潜心揣摩角色，在细微处发力，从中年学者田野考古的步态，到瓷痴凝望上林湖的姿态，再到孤灯黄卷查阅典籍的神态，都把握得十分精准，成功再现了上世纪30年代弃医从古的文化学者的精神风貌。
为了这部时长40余分钟的短片，余孟立跟随摄制组辗转北京故宫、象山影视城等多地，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虽然吃了好多辛苦，余孟立还是认为值得。他说，自己是慈溪青瓷文化促进会的会员，致力青瓷文化研究和青瓷收藏二十多年，理应为慈溪的青瓷文化建设贡献一己之力。
残片铺就青瓷路
故乡孕育秘色情
走进市区一家临街门店，五花八门的养生食材令人目不暇接，能强烈感受到现代人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而上了二楼，却画风突变，似乎穿越时光，从现代工商社会秒回宋唐。茶室+展厅+书房的多功能空间，被古旧家具、字画和一室包浆厚重的青瓷，烘托得古意盎然。置身其中，难免会心随境移，阶段性游离市井喧嚣，一下变得慎独和风雅起来。
博古架上的青瓷执壶、青釉双系罐、如意瓶、青瓷净瓶、青瓷高足碗……，案几上的青瓷粉盒、龟背水盂、青瓷砚滴……每一件青瓷藏品都吸引眼球，让人伫足细细品味。我们也以为余孟立会以其中几件青瓷艺术品为叙述引子，带我们缓缓走进他的收藏往事。可他却选择性忽略了一室的大器、整器，出人意料地从里屋搬出一个很大的塑料箱，里面全是塑封装帧的青瓷残片。看那架式，摆明了要从碎片说起。
与慈溪许多青瓷藏家路径相似，余孟立的收藏也是从瓷片开始的。像他崇拜的陈万里一样，在残片中发现秘色之美，化解秘色疑团，获得收藏和研究之乐。余孟立生于青瓷之乡桥头，从小就受到青瓷文化的耳濡目染，对青瓷有种难以名状的天然好感。十几岁时，到桥头一位老藏家的府上做客，看到一件很大的青瓷龙罂罐，一下被复杂的造型，精美的雕刻和雨后天空一样的釉色所震撼，悄然埋下青瓷鉴藏的种子。1998年，余孟立以每片5元的价钱，一下买了十几块青瓷残片，花光了当月的积蓄。当时他并没有收藏的概念，完全是取悦自己的“本能消费”，但这十几块青瓷残片却无意中成为余孟立青瓷收藏的处女作，并为他日后的收藏定下了绿色基调。
上道初期收藏的文字款秘色瓷残片，让余孟立感受到了越窑秘色瓷的美学魅力和神秘的力量。2000年前后，余孟立用近四千元的价格在杭州淘到了一件龙纹秘色碗底残片，晶莹青翠，光滑温润。余孟立之所以用不菲的价钱拿到这块瓷片，不只是因为上面的龙纹珍贵，是皇权的象征；更看中碗底的刻字“上”。他已经收藏了许多“上”字款秘色残片，对于“上”，现在学术看法不一，是上姓工匠的留名，还是上记工坊的标识，抑或是上（林湖）这个地方的统称？至今未有业界公认的答案。这块小小的残片信息量超大，铭刻着有待深入认知的青瓷烧制技术，和尚未完全破译的文化密码。
还有一块是姓氏瓷片。有一个饶有趣味的现象，几乎所有玩瓷片的藏家，都会在无意中遇见自己的姓氏款残片，无论是常见姓还是稀见姓，都会在某一时刻，不经意地出现在藏家面前。那个刻着“余记”的秘色瓷碗底残片，是余孟立在上虞一位藏家家中遇到的。他原本是为一只粉盒而来，看到“余记”秘色瓷残片后，临时改变主攻方向，把这件刻有自己姓氏的秘色瓷残片作为重点收藏目标，最后如愿收下。一切都是毫无先兆发生的，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他在青瓷收藏之路上步步深入。
二十余年的青瓷收藏实践中，余孟立无论面对怎样的诱惑，始终没有因经济利益而放弃残片收藏和研究。目前，他的青瓷残片收藏已具规模，纹饰题材十分丰富，涵盖了十几个系列。以婴戏图、“连生贵子”等为代表的民俗系列；刻有“神”、“永春供养”、“心经”的宗教题材系列；刻有“白洋湖”、“龙泉”、“梅川”等字款的地名系列；刻有缠枝牡丹、缠枝菊花、荷花的植物纹饰系列；刻有鹳、鹊、鹭，及精神图腾的龙、鸾凤，吉祥色彩的鹊、鸳鸯等禽鸟题材系列；以弹涂鱼、跳跳鱼等为代表的海洋系列……。说到海洋系列，余孟立从箱里翻出一件半个手掌大小的秘色瓷片，是一块青瓷碗底。与一般秘色纹饰刻画不同，里面底部是一只浮雕的小乌龟。这只有5cm左右，被视为仁寿象征、灵性祥瑞之物的小龟，典雅素净，灵动自然，神态惟妙惟肖。这在越窑青瓷纹饰中十分少见。秘色堆塑、浮雕，只有釉薄到极致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反应了当时越窑秘色瓷烧制工艺和造型的高超水平。这只“出生”于越地的一元硬币大小的小乌龟，是吴地一位企业老板的私藏。2017年偶然拿出来晒朋友圈，被余孟立看到，顿生艺术觊觎。江苏老板青瓷收藏只是经营之外的自娱自乐，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可小乌龟已经固执地停留在余孟立心中，让他难以忘怀。因为这只心中的小龟，余孟立经常与藏家保持沟通，两人关系很快因青瓷文化而拉近。2020年慈溪杨梅采摘时节，余孟立诚邀江苏老板来慈溪，品尝杨梅，鉴赏青瓷。两天中，余孟立陪藏家游上林湖，参观越窑青瓷博物馆，后司窑遗址。江苏老板被余孟立的热情和真诚所打动，主动说要把“龟秘”送给他。可余孟立不好意思无偿夺人之爱，几经商量，以友情价得到了这只硬币大的小乌龟。经过三年的苦追，这只小乌龟终于舍吴归越，“爬”回了故乡上林湖。
通过残片收藏，纹饰的丰富性，造型的多样化，使余孟立真切感受到了越窑的历史地位：其他窑口有的器型，越窑都有；其他窑口没有的器型，越窑还有。这就是母亲瓷！而且，通过残片模拟还原实物，可以基本描述器物的形制和体量，得出源于实物的判断，有力否定了关于“越窑无大器”的学术言论。
余孟立的残片收藏虽然以越窑青瓷为主，可同时也兼藏其他窑口的名瓷残片：汝片，哥片，耀州窑的青釉片……最有话题性的无疑是钧瓷。藏谚云：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去年拍卖上出现的钧瓷残片拍出百万级别，可见其市场价值和收藏地位。余孟立收藏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钧瓷残片，按年代有金钧、元钧、宋钧。而在余孟立眼里，这些市场价值不菲的钧瓷片，无论情感上，还是审美上，都比不过家乡的秘色瓷片。
“秘色连”
风雅空降上林湖
缘于为人处事真诚实在，加之在长期的收藏实践中积累了广泛的鉴赏人脉，余孟立微信朋友圈具有相同“秘色”情结的藏家、学者、青瓷文化爱好者数量很大，占了朋友圈相当比重。为了整合分散全国各地的青瓷文化力量，让八方秘色人共聚一个平台，交流青瓷文化，探讨鉴藏体会，出生于上林湖畔的余孟立，凭借秘色之城藏家特有的青瓷文化情怀，于2016年发起成立了青瓷文化主题的“秘色重光”微信群。因为藏家们入群踊跃，人数迅速突破了700名，为了方便管理，只好分成了秘色重光一群和秘色重光二群。有意思的是，2017年5月，慈溪市多家机构联合举办，汇集上林湖后司岙窑址发掘成果的秘色瓷故宫展的标题就是“秘色重光——秘色瓷的考古大发现与再进宫”。
两个群的总人数已经相当于一个中小企业的规模，管理这样的大群无疑需要恒温的公益心和强大的组织能力。如何刺激群的活跃度，让全员“出水冒泡”，又避免陷入“无政府主义”的江湖原生态，是时时考验群主管理注意力和创新力的工作日常。全天候在线的余孟立，思路朴实清晰：营造学术氛围，让高质量的学术交流成为压倒生活交流的主流。为此余孟立积极筹划，举办专家讲座，专题研讨等活动。当时还没腾讯会议软件，只能是学者在群中即时语音报告。大凡学术问题，总会有不同的见解，辩论起来往往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余孟立利用管理权限，展现控场能力，既鼓励质疑，各抒己见，思想火花有序绽放；又现场调节口舌分寸，避免学术争论情绪化，充分营造了一个“既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的和谐氛围。
家庭似的学术氛围，拉近了群友间的距离，一对一和一对N交流成为常态，为走出虚拟社区的线下交流奠定了基础。2018年9月中旬，凭借群主的秘色魅力，和慈溪越窑青瓷文化的吸引力，余孟立组织策划了一次大型文化活动——“秘瓷雅集”。平日在线上交流的60余位青瓷藏家和文博工作者，听从群主招唤，以青瓷文化的名义从全国各地相聚慈溪，共话秘色情，探讨秘色发展之路，交流秘色收藏体会。
这次活动组织工作真的是千头万绪，订酒店，安排团餐，落实考察、参观景点，策划见面会和现场会，落实车辆，做会标，伴手礼……余孟立亲力亲为，面面俱到。在有限的预算内，把“秘瓷雅集”办成了媲美专业策划公司的水准。他先是动员本土藏家，有条件的积极兼做志愿者，做义务讲座，出车出人，尽地主之谊；联系本土热心青瓷文化的公司和市博物馆，为活动给予文化支持。记者曾联系多位当年参与这次活动的慈溪藏家，汇总他们的回忆，大体还原了五年前金秋时节的这场文化盛事的几个关键时间点：
2018年9月15日12：30，参加活动的藏家在慈溪市博物馆集中，领取博物馆赞助的青瓷文化书籍。
12：45，由慈溪志愿者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向上林湖越窑遗址博物馆。在参观了上林湖越窑博物馆后，本次活动的组织者、策划人余孟立发表了近十分钟的热情洋溢的讲话。
15：00，重量级嘉宾、绍兴越国文化博物馆馆长孙一琼，做了《柴窑出自上林湖》的专题讲座。这位曾留学英国的80后美女馆长，江湖人称孙大公子，形象好，气质佳，造诣深，给与会者留下深刻印象。
第二位主讲人也是80后，来自宁波财经学院人文学院的夏柯副院长，南开大学的历史学博士。他阐述的视角是秘色瓷与中国的颜色文化。见地独到，耐人寻味。
重头戏在晚间。在浒山某星级大酒店会议大厅，秘色瓷品鉴研讨会隆重举行。
晚上7：00，志愿者早早到了酒店，现场为每位与会嘉宾提供了一份慈溪企业赞助的文化礼品。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圆桌会议，与会藏家、学者围桌而坐，不分主次。每位三分钟的自我介绍，然后是学术分享和藏品鉴赏。会前已经达成共识，只提供藏品分享，品鉴、研讨，不支持现场交易，保证了活动的文化性。
……
这是余孟立人生中难忘的一次文化体验，是他为“秘色瓷都 智造慈溪”文化名片贡献的一抹民间亮色。这次成“建制”的秘色人雅集，规模之大，档次之高，主题之鲜明，反响之热烈，都创造了民间大型文化活动的年度之最，注定会在地域文化建设篇章中留下天青色的一笔。
为一线学者提供学术“子弹”
彰显文化情怀的收藏
多年前，余孟立在杭州一位藏家手中，费尽波折淘到一只火照，青釉，碗形，荷花芯，碗底刻“官坊”二字。火照即用来检验窑火温度的试片，相当于古代窑炉中的温度计。通过火照上面的文字、图案、釉色等可以了解当时青瓷烧制的技术信息及青瓷史、纪年等文化信息，颇具收藏价值。许多青瓷藏家把火照单列为一个板块，专项收藏。而余孟立淘到的这件火照，颜值绝对出类拔萃，把一件注定进入不了（当时）市场流通的试片，烧制得这么讲究，加上碗底“官坊”二字，委实罕见。
一次，余孟立邀请几位享有文化声誉的文博学者到家中做客，自然拿出这件自己得意的收藏示众。复旦大学考古研究院教授郑建明看后爱不释手，感叹这么具有学术价值和文化价值的稀见瓷器，只能在私人手中把玩，深藏闺阁人不知，实在是一种文化遗憾。他便试着做余孟立的工作，说服他把独乐乐变成众乐乐，让这件越窑火照被更多对青瓷文化有兴趣的眼睛看到、欣赏。而能让民间藏品的文化价值、美育功能最大化的最佳归宿，无疑是公立博物馆。于是，郑教授又联系慈溪博物馆领导和专家，终于促成了青瓷火照入籍市博的文化雅事。
余孟立的文化情怀几乎贯穿他整个收藏过程。2019年，他专门把有实力、有情怀的瓷器藏家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只有奉献，没有经济回报的捐赠群。通过做藏家工作和定向联系上游学术公益团体，发起大型文化捐赠活动。先后向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系、浙江大学艺术考古博物馆、宁波财经学院等高校学术机构捐赠了越窑、汝窑、钧窑、建窑等瓷器和残片数百件，获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莘莘学子通过来自全国各地的瓷器（片）get到了慈溪秘色人的文化情怀，感受到了上林湖畔的越窑清风。
而余孟立为一线学者提供研究实物的学术善举，更是被传为佳话。
在苏州博物馆吴塔国宝展区的北厅正中，陈列着一件国宝级文物——秘色瓷莲花碗。碗由碗体和盏托两部分组成，整体形状如豆，通体施青釉，光洁如玉。器形敦厚端庄，丰腴华美，恰似一朵盛开的莲花。
越窑秘色瓷为何出现在吴中之地？秘色瓷的独特性、神秘性、珍贵性在哪里？秘色瓷的历史地位，烧造工艺等等一系列学术疑问，激发了苏博副馆长程义的学研欲望。这位毕业于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博士，开始了以本馆重器秘色瓷莲花碗为蓝本的关于秘色瓷的研究。史籍资料不难检索，难的是秘色瓷的实物标本有限，特别是纹饰精美的无争议秘色标本，很难集中在案头，供自己学研。在调动自己学术资源时，他自然想到了侧身所在的青瓷文化群的群主，越窑之地的余孟立。便诚恳地与余孟立联系，希望得到慈溪方面的学术帮助。余孟立没有犹豫，按程义的要求，挑选了一块与苏博秘色莲花碗相近年代的精美秘色瓷片，提供给从未谋面的苏州学者。
经过缜密、科学的考证推理，程义完成了《秘色瓷的前世今生》这篇有分量的论文，并发表于2019年11期《文物天地》上，秘色瓷莲花碗的照片刊登在同期杂志的封面。当为这篇论文提供过学术“子弹”的余孟立看到这期杂志时，自然生出几分秘色人的自豪和学术志愿者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