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长寒假终于结束，儿子返校后家里瞬间安静，他爸在书房研墨挥毫，我盘踞阳台赏花看书，能用一个眼神交流的懒得开口，能用一句话交待的绝不说两句。
其实大多时间儿子都宅在自己房内，门紧紧关闭，似乎藏有什么秘密，倒是我俩一直絮絮叨叨：又一波冷空气南下，开始降温；今天买什么菜？鱼虾，牛肉还是羊肉？自然都是儿子爱吃的。他体格瘦弱，小学的同桌女生形容他“very little”，不过每次假期精心投喂后，都会圆润白皙些。大学菜系丰富学习压力小，笃定他健壮起来，但回来仍旧面黄肌瘦。
在家前两周，大学生忙碌有序，上网课写作业复习，准备期末测试。晚上备些宵夜，嘱咐一声“早点睡”，我们进自己卧室，知道他不会听，纯当劝慰自己。回来前商量过，他提前一小时，我们推后一小时，11点睡觉，节奏同步，互不影响。但他理直气壮地表示，11点，大脑思维最活跃，正是研究学习的好时候（也是打游戏的好时候吧），大学生都这样！好吧，我们妥协，总不能阻止他进步。不过长期如此，身体肯定扛不住。
1月4日考试结束，问他什么时候出成绩，他不屑地呛我一句：“急啥？部分同学生病或有事请假还没考呢。”5日早上他爸买菜回来，指指儿子房间问：“还在睡？”“昨天肯定玩到很晚！日夜颠倒，三餐不调，怪不得不长肉！”趁彼此尚在“保鲜期”，我“嘭”打开门，催起床，他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9：10，再次进去拉开窗帘：“起来了！”9：20，依然没有动静，我故意“吧嗒吧嗒”重重地走过去，他坐起了身，就拐去阳台。
儿子洗漱我准备早饭，牛肉面的汤汁开始缩水，他还未完工。蓝色的发箍固定住碎发，挤上洗面奶搓完脸颊搓鼻翼再搓下巴，接着用清水冲洗，一遍不够再一遍，最后喷爽肤水，涂面霜。作为四十几岁的职业女性，实在惭愧，常年清水过脸加瓶大宝，人家大学半年就迈进潮流了。他拿起筷子，我酝酿如何开口，一字一句N次排序，在喉咙口排队，等着挤出舌头。同事劝告过我，现在的大学生思维敏捷个体意识强，你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分分钟把你屏蔽拉黑，顶上热搜也不是难事，凡事需讲究策略。我“嘁”一声，半信半疑。
和大多数男孩一样，儿子的手机信号经常“出故障”，联系不上，即使回复，也一两个字，“嗯”“好”“OK”。一天晚上在微信群里@他，“嗖嗖嗖”进来三个话框，难得啊，我们如获至宝。他吐槽学院课程安排不科学，揠苗助长。物理教授讲课像开飞机，一节课五六十页，陌生的数学工具公式一大堆，寒假里得自学线性数学；英语四级考试安排在第二学期，必须刷题背单词；编程是物理学工具，没接触过零基础，假期里也要学。我们既担忧又高兴，担心功课艰深晦涩，儿子难以承受，又欣慰他有计划求上进，竭力安慰他，无论如何先度过这学期，千万不能挂科。
两人辗转反侧绞尽脑汁找对策，他爸想到表妹夫，精通游戏软件设计，他家小学生儿子刚获得全国中学组编程比赛大奖。“对，找他去。那英语怎么办？”“四级相当于高中水平，增加些词汇量，不难。只是数学……”“哎，小地方，没大学老师资源。”两人连声叹气，一筹莫展。“有了有了！”他爸猛然仰起身，双手挥舞，像去抓住什么，“一个同事的弟弟在读博士，也是物理专业，明天上班先问问。”我则想到了邻居家的学霸姑娘，大三理工科已保研，答疑肯定没问题。第二天晚上我们在群里如此一说，儿子和以前一样，回复一个字“好”。我们澎湃的热情像被截流的洪水，化成股股细流，消逝于沟沟缝缝。
碗里面条见底，我翻着表妹夫推荐的C++入门课本坐到餐桌，没料到他先开口，说想烫头发。“烫……烫头发？！”我扶眼镜托下巴，嗓音裂成毛刺，“岂不成二流子了！”走歧途生邪念的孩子最先反应在穿着打扮上，每天对着镜子摆弄几根头发的肯定有问题。小学初中，儿子一直是寸头，上高中后，自作主张换成稍长的新发型，不过三四周后必定被他爸带去剃短。“二流子？都什么时代了！大学生烫发很正常，我两个寝友就烫了。”儿子放下筷子，封住脸。
什么都跟风！家里十几年精耕细作搭建维护的思想观念被颠覆、震碎，这怎么了得！我按住太阳穴，有个小鼓包隐隐跳动，烦躁焦急互相碰撞乱窜，大声喊他爸过来。儿子小时候形容他“霸王龙”，如今虽然威力不敌从前，但气势还在。“烫吧。”他竟然爽快答应，全然不顾我急红脸翻白眼，“不过先把耳朵和后边的修短，前面的养养再烫效果会更好。”顺手递去书，叮嘱他寒假多学学。“上午做英语，下午两小时数学，晚上两小时编程。”我见机插话，是谁嚷嚷要学这学那？！“晚上不做！”他乜斜我一眼，梗着脖子进房间。我埋怨他爸纵容儿子，他解释道：“不要急嘛，大学生有自己的时尚观生活圈，况且他的油性发质两天不洗，被大风刮过似的，贴在头皮，确实不好看。”
一小时后，我端着果盘推门进去，他仍然沉醉于足球赛。“一个人干吗戴耳塞？影响听力！”似乎责备他一句，心里舒畅些。“算了，不管了。”“每天手机电脑，废掉了。”两种想法来回拉锯较劲，我克制脾气，一天催他两次学习，锲而不舍。怕引起他反感，又坚定保证：等你读研肯定不干涉。几天后，发现他在学习编程，小子，终于动工啦！心底像凿开一泓清泉，汩汩冒泡，层层涟漪漫上来，整个人变得明亮活泛，转身跑去告诉他爸。
每天中晚饭是一天里最欢乐的时光，三个人边吃边侃大山，直到干完所有的菜才散。父子俩比手划脚的模样如出一辙，扯来扯去最后都是儿子说得对，有时心里笑他幼稚没反驳，有时明白他在吹牛没戳破，有时则超出我们的认知，不懂。
大学生每天中午必睡，我们大为震惊，以前喊破嗓子都没用。他告诉我们一个室友天天午睡，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要躺一会。于是其他三个跟着也爬上床，每天稳稳一小时。14：30我喊他起床，14：40敦促一次，14：50左右坐到书桌。每次借不同理由进去瞅一眼书的页码，十几，二十几，三十几……一张张似乎铺向美好未来。晚上节目精彩纷呈，电影游戏，浏览网络逛贴吧，进腾讯会议室和同学聊天，常常传出粗狂的笑声说话声，稀释了空气，薄纱般轻盈飘逸。我们好奇去看，他立刻一键关掉桌面。小样，还保密！
年底，回老家过年，母亲问他期末考怎样，他说绩点4.23，一般般。“这么点，太低了，至少4.5！”原来分数已出，我们不问他不提！“4.5太难了！”“考研更难，只有25%过国家线。”他爸找出数据分析。“下学期努力，目标4.4，你行的！”我笑着朝儿子眨眨眼。高中的每次大型考试，总是他先打电话来，超常发挥或考砸，我们多鼓励不打击，在他情绪的窄巷里踮着脚尖走，生怕惊吓了他。而如今，成绩变成攥在手里的风筝线，大学生在广袤天空撒欢找不着北时，我们拉一拉。
二月初，父子俩去美发店了却儿子的心愿。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头发蓬松微卷但不张扬，两侧和后脑增添了层次感，头型显大，褪去青涩，全身飘溢着一股大学生的成熟气质。“确实帅气哈！”我啧啧称赞。儿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眯起眼乐。看他心情好，我说：“一个人早饭方便，冰箱里有水饺馄饨和速冻包子。午饭怎么办？”我们即将上班，大学生“荒野求生”，以前学习忙，很少有锻炼机会。“要不外卖？”他爸划开手机。“太贵。”儿子干脆拒绝。让他去快餐店，嫌远，况且接下去一段日子下雨不方便。“要不晚上匀出一部分菜放冰箱，第二天蒸蒸熟。再备些鸡蛋和腊肠玉米粒，我试试煲仔饭。”儿子想了个懒办法。“行啊。”我试着问他，“你下午能不能去买菜？我们回来直接下锅。”去年年底，街道菜市场搬迁到我家小区旁边，只隔一条马路。他爽快答应。“那明天先跟我去一趟吧，熟悉熟悉。”他爸趁热打铁。
上班的第一天傍晚到家，菜已放在厨房砧板上。碗筷锅勺洗净归位，正想表扬，发现电饭锅起了一层锅巴，显示四小时五十分钟！原来电线没拔，这个不食五谷杂粮的家伙！吃饭时问儿子花去多少钱，他说三条小黄鱼18元、韭菜5元、冬笋15元。卖潮虾的人先抓一大把，35元，我说少点，后来30元。哈……三个人大笑。“碰到小年轻，自然要多卖些。”我乐，“虾大鱼新鲜，挺好，钱转给你。”“这么点，不用了。”儿子手一挥，嘴角上翘。“包括家里的青菜和鸡蛋羹，四菜一汤，差不多80元。如果买肉，大概100元上下。”他爸借机传授烟火经验。之后又去了几次，鱼虾肉菜，荤素搭配挺不错。
宅家的日子告一段落，新学期课程多任务重，大学生要支棱起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