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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父亲和“田园诗社”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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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一生热爱新诗,生前最引以为豪的,莫过于在锦堂师范就学期间,和同学们一起创办“田园诗社”的往事了。

  父亲出生在仙居县乡下一个比较殷实的农民家庭。少时聪颖过人,六岁起读私塾、小学、初中、简易师范,均以班级第一名的成绩毕业。那时的中小学校有许多从杭州躲避战乱内迁来的教师,在教学中传播了许多“五四”新文学的知识,父亲对新诗的热爱就萌芽于那个时期。初二那年他写下了处女作《月夜》,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发表,得到了众多好评。从此,对文学特别是新诗的热爱便终生不渝。

  一九四六年年初,为了追求更高的学问和新生活,父亲不顾亲友们的反对和劝告,辞去了薪水丰厚的曹店小学校长一职,背了十几双草鞋,在金华和宁波之间翻山越岭二十多天,行程两千多里,考上了刚从缙云壶镇回迁到慈溪观海卫东山头的省立锦堂师范。

  父亲说,当年锦堂师范校长郭人全先生是个十分开明的进步人士,学校集合了一大批优秀而进步的教师。郭校长还亲自去上海筹募资金,购置了《鲁迅全集》等许多进步书籍。这些教师和书籍,给学生们灌输了许多新知识、新观念。由于学校地处偏僻的东山头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连订阅的报刊都要在一周后才能到,加上经过多年的战乱奔波,学校百废待兴,师生的物质条件和文化生活非常贫瘠。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甘寂寞的师生们自娱自乐自学,先后成立了许多文艺社团,其中以父亲为主创办的“田园诗社”,便是其中比较活跃的一个文艺团体。

  父亲笔名淡淡,因为经常在校园内和报刊上发表诗歌和散文,成了同学们公认的“大诗人”。他曾暗暗立志,卧薪尝胆奋斗十年,一定要成为文学家。当时,学校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文艺社团,为了体现自己的特色和方便活动,一九四六年年底,他和田村等几个同样热爱文学的同学商量,决定成立一个自己的文艺社。因为学校地处乡村,加上父亲一直有故乡情节,故取名为“田园文艺研究社”,还制订了详细的章程。一九四七年二月,“田园文艺研究社”正式成立,同学们一致推选父亲为社长。初期,社友以父亲所在的社科班爱好文学的同学为主。之后,因为文艺研究社声誉良好,社友扩大到其他班级。同时,又由社友介绍,吸收了一大批省内外专业或业余的文学爱好者。

  “田园文艺研究社”成立后不久,便不定期地出刊《田园》杂志,出刊的费用由社友自愿捐献,有的出钱,有的买纸张、油墨、蜡纸、钢板等。杂志为油印,写字好的负责刻字,有美术基础的负责封面封底的设计和排版,父亲主要负责文字内容的把关和编辑,由心细的女社友负责装订。开始印数只有三四十份,之后,随着社友人数的增加和影响力的扩大逐期加量。刊登的稿件起初大都是同学们的作文和平时的习作,以纯文艺为主,内容健康、积极向上,也有许多作品透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后来,社友们的写作水平逐渐长进,加上校外一些优秀来稿,刊物的质量显著提高,在校内和社会上有了一定的影响。一九四七年下半年,研究社征集了许多优秀作品,出版了一本刊印的诗刊《季候风》,在余姚一家小印刷厂印制。《季候风》的发行和传播量比较大,父亲还托赵景深、许广平等名人帮助推广,这更让诗社上了一个台阶。为筹集出刊经费,父亲还休学到镇海新碶头教了一学期书,所得薪金全部用于出刊。因为父亲等负责人的偏爱,《田园》和《季候风》的来稿以新诗为主,同时也感到研究社所包涵的范围太大,经过大家的商议,一九四八年年初,“田园文艺研究社”更名为“田园诗社”。为了筹集经费和扩大诗社的知名度,“田园诗社”曾和宁波商报商议,帮助他们办文艺副刊。诗社负责征稿和排版,报社付给一定的费用。待诗社完成了组稿和编辑任务,报社突然以内容和商报不很符合为由临时变卦。诗社还曾考虑过出一套丛书,也因时局和经费原因而作罢。

  从一九四七年年初开始,大家在报刊上寻找到一些文坛前辈、著名作家的地址后,以父亲为主给他们写信。一是请他们为《田园》杂志写稿或给予各方面的支持,以扩大诗社的影响,提高刊物的质量;二是请他们修改并帮助社友的作品在高层次的刊物上发表。那时的文人大都比较谦和,也许是被这些爱好文学的青年学子的精神所感动,不久便收到了许多回信,之后建立了联系的有叶圣陶、许广平、沙鸥、赵景深、范泉、胡山源、李斐、臧克家、巴人、吕漠野、赵清阁等许多名家。

  名家们热情洋溢的回信,给了身处浙东海隅的青年学子莫大的鼓舞。叶圣陶先生在回信中指导如何办好文艺社,“写了东西,把稿子在朋友同学间传观,大家不客气批评”,作诗之事“大抵须求内外并美善”。叶先生还告知父亲“凡见我文均可转载”。当年,鲁迅先生在社会上有着极高的威望,其夫人会给大家回信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父亲一直记得大家围看许广平先生来信时的场面,当时社友们都激动万分,决心成为鲁迅先生所希望的年青一代。沙鸥、赵景深、吕漠野等人还寄来自己的作品,在《田园》杂志中发表,有的还在他们的杂志上介绍和宣传“田园诗社”。据父亲的好朋友、当年的社友胡孟和先生回忆,当时许广平和赵景深是诗社聘请的指导老师,其中许广平先生是因为看了《田园》杂志中由社友改成剧本的鲁迅先生的《药》,才答应做指导老师的。虽然没听父亲说过,也没从父亲留下的资料中找到依据,但从父亲曾经寄去五十本《季候风》请她帮助销售一事,还是有可能的。

  这些人士中,数父亲和赵景深先生的交往最深最久。从一九三七年开始到一九八五年赵先生病故,父亲前后收到过他的四十七封来信,且全部保存完好。在《赵景深日记》中,不少回信还有详细的记录。赵老给了父亲许多批评帮助和鼓励,推介了父亲的不少诗文在知名的报刊上发表。新中国成立后,他指导和鼓励父亲收集和整理民谣,还为父亲两千多句的长诗《岳祥传》进行了认真的校注。若不是文革,《岳祥传》是有可能出版或发表的。父亲及我们兄弟俩和赵先生的儿孙年龄相仿,他一再嘱咐我们要保持联系。赵先生去世后的几十年,父亲还始终和他的儿子赵易林保持着联系,为整理和出版赵先生文选做了很多工作。父亲和臧克家先生的联系也比较离奇。一九四七年,父亲给他去了第一封信,结果回信的是臧先生的夫人郑曼,告知因为政局不稳臧先生已经去了香港。文革结束后,父亲才和他们续上联系。二零零四年臧先生去世后,父亲和郑曼女士一直保持着联系,且在信上无话不谈。老一辈的认真诚恳非常值得后辈学习。还有件戏剧性的事,“文革”初始,造反派便盯住了父亲。有一天来抄家,发现了许广平先生的几封信件,抄家的红卫兵见是鲁迅先生夫人也和我父亲通信,顿生敬意,草草了事。父亲说,是许广平先生救了他,这话不无道理。只可惜大多数来信在历次变换工作和文革时期丢失或销毁了。那时叶圣陶和赵景深先生也是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父亲却斗胆地把他们的信藏了起来。

  “田园诗社”时期,父亲的新诗创作也有了显著的进步,产生了许多较好的诗作。如《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等那一天》《新的时代来到了》《夜、三更》《黎明前后》等,这些手稿至今还保存着。有不少诗作和散文在当年著名的报刊上发表,如《青年届》《正报》《春风》《铁兵营》《文艺战线》等等,极大地激发了父亲成为一名诗人的信心。新中国成立后,大多数社友投身于革命工作,也有不少人成了作家、诗人和画家。

  一九四八年下半年,因形势趋紧,国民党实行白色恐怖,父亲也听到“田园诗社”被省党部关注的消息,加上在大变革时期,社友们都开始担忧和考虑自己的前途,“田园诗社”便停止了活动。一九四九年六月,父亲投身革命,离校时把物品分寄在两户农民家中,后来有一家居然找不到了,那一家的箱子中就有《田园》和《季候风》全部的诗刊以及相关的资料。几十年来,父亲遍寻《田园》和《季候风》杂志未果,因为许多社友在几次运动中因参加“田园诗社”而受到审查,都不敢保存了,为此,父亲抱憾终生。

  “田园诗社”是父亲一生中的骄傲,却也让他受了许多委屈。虽然每次审查的结论都是一般性的学生文艺团体,有的还认为是进步学生的文艺团体,但每一次波折都深深地挫伤着父亲的心。细细地翻看父亲的笔记本,查阅校友们的来信和回忆锦师的文章,可以看出,“田园诗社”是他们永远怀念着的一段宝贵的经历。

  屋外春雨潇潇,我仿佛听见父亲在东山坡上诵咏着他在那个时期写的诗作:

  等那一天,

  那一天日头笑上来,

  天空像明镜般清澈。

  三月的燕子翻着金翅,

  和着晨升的礼赞,

  在农人们顶上。

  等那一天,

  那一天蓝天画上眉月,

  自由的风自由地吻着

  这祖国的原野,

  没有哭声——在这广漠里

  漾开一波银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