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的窗外,是一条长几十米,宽仅两米的狭长的花坛,在花坛的边上,是一排水泥板砌成的挡板,这水泥挡板与办公楼的地基之间,有一条约一厘米宽的缝隙,不知是哪一天,一粒柑橘的核从天而降,正好落进了这条缝隙中,也许它是从飞鸟口中掉落的,也许它是人们从办公楼的窗口中随手丢在窗外的,总之,这颗幸运而又不幸的果核,从一颗有机垃圾华丽转身,变成了一粒种子,虽然它来自偶然,但它依然向世人展示了蓬勃的生命力,展示了自然的伟大。
春天准时到来,阳光和煦,春风吹拂,雨水滋润,这颗幸运的种子就开始了它生命的旅程。几天之后,它的两片子叶从水泥挡板与办公楼的地基之间悄然绽放出来,它睡眼惺忪,探头探脑,小心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春风中微微摆动着自己稚嫩的身躯,像是在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生。不幸的是,容它栖身的天地是如此的狭窄,只有一厘米宽。既来之,则安之。小柑橘努力向上生长,与花坛里的月季花争夺有限的阳光。到了第一年的秋天,它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如同一个少女亭亭玉立。那些欣赏月季花的人们,一批批地从花坛面前走过,赞叹花儿的艳丽,却对这棵自生自灭的小苗熟视无睹。也许是小柑橘太过低调了,枝干细小而柔弱,其间还长着小小的尖刺,让人心生畏惧,一点儿也不招人耳目。
第二年,这条一厘米的缝隙已经容纳不下小柑橘日益壮大的身躯了。不幸的它开始了对命运的抗争,它的武器很简单,也很有效,那就是细胞。细胞一天天在分裂,橘树一天天在成长。渐渐地,橘树的根把水泥挡板撑开了,它推不动办公楼的庞大地基,就只好努力向水泥挡板一侧发展,以至于把水泥挡板推得东倒西歪。它长高了许多,已经高过一楼的窗户了。那些原先与它争夺雨露阳光的月季,已经匍匐在它脚下,只能仰视了。
不知道是在第几年,三年?四年?也许是五年,初夏的某一天,坐在办公楼里的人们,在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循香溯源,原来是这棵野生的橘树已经长大了,要生儿育女了。几朵洁白的小花,点缀在墨绿色的肥厚的叶片之中,招惹来了几只蜜蜂。人们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原来它是如此美丽,楚楚动人。在《橘颂》里,屈原是这样描绘橘子树的:“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人家都是绿叶红花,分外耀眼,橘树开花却是一朵小小的白花,掩映在绿色的树叶之间,素净淡雅。它那独特的香味征服了整个世界,那缤纷的姿态是多么地让人欣喜。她还生长着繁茂的枝条,枝条间生长着锋利的尖刺。看腻了茶花的艳红,樱花的粉红,海棠的淡红,月季的紫红,此刻,站在这棵橘树前,吸入胸腔的是素雅的清香,摄入眼睛的是满树的浓荫与素花。心中有一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突然悟到,不动声色,低调内敛,也是一种标新立异。坐在办公楼里,眼睛整天盯着屏幕,累了腻了,抬一下头,打开窗子,一股橘花的清香就会扑鼻而来,眼睛往窗外一瞥,入眼的满是素花与绿叶。夏天,有几只虫子趴在它肥厚的叶子上,树叶被咬出了几个小洞,还有螳螂蹲伏在叶片下,一心一意地在狩猎。还有蝉儿在烈日下不知疲倦地在歌唱。有时候,也会有麻雀、白头翁等鸟儿飞到它的树梢上稍作停留,叽叽喳喳地吵闹一番,然后,又突然飞走了。到了秋天,它居然结了小小的橘子,寥寥几颗,但已经惊艳到了经过它旁边的人们。秋风一吹,果皮上就涂满了青青黄黄的色彩,像天上灿烂的霞光。总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对着它指指点点,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喜、诧异,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地去抚摸它。也有人用手机把它的倩影留在了屏幕里。也许,它曾经出现在流行的抖音里。后来的岁月,橘树越长越高大,拥挤在水泥缝隙中的树根被钢筋水泥束缚,只好向两边发展,以至于树根长成了扁平状,像一把一字旋凿,镶嵌在水泥缝隙中。其上部分,依然是郁郁葱葱,春华秋实。
忽然,有一天,种月季的花坛被推平了,花坛边的水泥挡板被撬起搬走了,橘树被连根拔起,与其他垃圾一起运到垃圾场去了。花坛被改造成了停车场,白花花的水泥地覆盖了一切。精神的享受总是会让位给物质的需求。面对着水泥地面,钢铁车棚,谁还记得这棵幸运而又不幸的橘子树呢?也许,它留在手机的屏幕里,留在了某个人的记忆里,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