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到2023年,我已经从医整整三十年了。
说起从医这个决定,其实与我的人生规划背道而驰,然而命运在冥冥之中早已把人生戳上了注定的钢印。因为父亲是木工,手艺人总觉得身上有技术,便不会饿肚子,所以把当时懵懂的我送进了宁波卫校。那时的我年轻气盛,成绩算得上优秀,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入传说中的大学,做个大学生,多么神气!
当得知进入卫校后,眼睁睁看着大学梦插翅离我远去,梦断了,心凉了。我无力反抗,但也不能接受父亲这样强硬的安排,父子间谁也不愿低头,隔阂几乎伴随着我整个少年时光。
我并不热爱医学,只是尽力学好专业,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没有热爱,更没有信仰。当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缺乏热情时,自然缺乏耐心与同情心,甚至错误地认为病人是有求于我,我才是那个替他们解决苦恼的人,于是冷漠、冲动。
记得初入行时,我的态度不和善,偶尔与病人争执,更恶劣的时候甚至动手。后来,国家体制发展越来越人性化,医疗系统越来越规范。我逐渐成长,逐渐年长,也见识过许许多多病人,自己身上那些傲气也收敛了很多。虽然表面努力克制,但内心常常挣扎思索:我该如何做好本职工作?如何成为一名人们眼中的好医生?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找到了答案!
小雨(化名)今年九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因为腺样体肥大,去年来找我手术。小雨母亲加了我的工作微信,时不时来询问关于小雨的情况,我也全心扑在了孩子身上。手术安排在国庆期间,术前小雨母亲很紧张,简直不安到了极致,问了很多问题,我例行公事一一答复。手术当天,她转我一笔钱,我立马拒绝,并让她放心,“不管收与不收,我都会做好本职工作。”手术很顺利,小雨母亲在手术室外对我再三表示感谢,说了很多。但那些带着泪与笑的话,我都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觉得做了自己该做的,短暂的感激在我的人生中起不了一丝波澜。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我的思想实在狭隘。
那是某个周日的早晨,我早早来到医院,只见小雨一家三口早已等候多时。小雨捧着一束鲜花,阳光下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还灿烂夺目,小雨的父母拎着水果、捧着锦旗。看到我,小雨三两步冲了上来,父母紧随其后。我茫然地接过鲜花,做手术时得心应手的我,此时却如木头般呆立。三秒钟的惊慌失措,三分钟的受宠若惊,一整天的惊喜万分!
小雨父母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我,说我是个好医生,我的耐心答复,我术前的一句“放心吧”、术后的一句“很顺利”,让他们安心、宽心又放心;来找我看病,是他们朋友推荐的,也正如朋友所言,我确实是一个好医生。小雨患病之后,他们全家愁眉苦脸,现在他们每天睁开眼都觉得人生实在是美好,因为我这样的“好”医生,治好了他们的孩子。如此这般,让我惭愧和不安,我竟然是好医生,我从不这样认可自己。
至少,一个好医生,要热爱医学,要甘愿付出并投身医疗事业,但我只是一个为谋生而从医的人罢了……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觉得。我第一次感到做个好医生并不难:多一些倾听,多一句讲解,多一句嘱咐,竟能给一个家庭带来那样大的勇气与信心。
前辈曾说,我们的职业是“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我们一生能治愈的疾病非常少,只是站在人与死亡之间的缓冲桥梁,虽然不能战胜死亡,但只要能让它的到来慢一些,再慢一些,就是极好的了。我们承载着这样厚重的期望。虽说医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人却有眼前的事要做。医生的一句宽慰话,一个帮助,都可以给病患及家人以巨大的力量。
帮助别人,幸福自己!行文至此,恍惚间我又看到了三十四年前,那个冷着脸的父亲和倔强的少年。三十四年后,我早已衣食无忧,现在的我应该有更高的社会担当与追求。医务工作者不是超人,不能拯救世界,却可以让世界变得美好。
有生之年,我要和许许多多的同道一样,践行希波克拉底誓言,做一名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