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缘：以木营家，与木为伴
“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对于木质材料，中国人向来情有独钟。从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榫卯结构木构件起，中国人便与木结下不解之缘。盖房子，做家具，以木营家，与木为伴。木具温润、匀质地、声舒畅、并刚柔、自约束，木的特质与中华民族性格相通相融。
那么，盖房子，做家具，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木材？中国古典家具的用材类型广泛，以木材中的硬木为主。市博物馆一楼临展厅内陈列着十多种木材，楠木、杉木、杨木、梓木、枣木……这些都是木作常见选材。“耕者知谷，匠者知木”，选材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构件乃至整个结构的强度。宋代的木作选用品种较多，有楠木、红松、白松、杉木、桦木、杨木等，有些适合用作梁架，有些适合凿眼。红松生长在东北，不易运输；楠木生长缓慢，价格昂贵；生长于长江以南的杉木易得也易于加工，所以南方地区广泛使用的木材是杉木。总体而言，木作材料要求材质轻、强度高、性能稳定。
造船业、航海技术的发展促进了海上贸易的日益频繁。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宋代也从国外进口货物，其中就有木材。宋人喜欢用的桧木就是从日本运来的。南宋赵汝适《诸藩志》记载，日本“多产杉木、罗木，长至十四五丈，径四尺余，土人解为枋板，以巨舰搬运至吾泉贸易”。《宝庆四明志》里也提到从日本运来的这种木材，“粗色：硫碛，螺头，合蕈，松板，杉板，罗板。”这里的“罗木”“罗板”就是桧木。宋代有不少桧木建造的建筑，比如南宋临安宫殿后苑的翠寒堂，成为中外建筑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个例证。
木构：匠心艺韵 筑就永恒
木构建筑体系是中国古代建筑营造活动中占主导地位的建筑体系。中国古代建筑的基本结构一般由屋顶、屋身及台基组成。屋顶是中国古建筑中最具特色的部分，基本形式有庑殿顶、歇山顶、悬山顶、硬山顶、攒尖顶等。支撑起屋顶的是柱梁枋等所组成的结构框架，屋身的墙壁往往十分轻巧。浸润华夏文明的东方建筑，无论是建筑技艺还是建筑艺术，都极具巧思与匠心，成为世界建筑文化中耀眼夺目的明珠。
我国对中国古代木构建筑营造技术的研究工作开始于近代。1930年正式成立的中国营造学社，是我国第一个专门从事古代建筑文化遗产研究的学术机构，为中国古代建筑实例调查、研究、测绘，以及文献资料搜集整理研究做出了重大贡献。著名建筑历史学家、建筑教育家、建筑师梁思成就是中国营造学社的重要成员之一，他一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与保护，曾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设计。展厅展陈了多幅梁思成的手绘图样，为我们揭示了一些珍贵古建筑的内部构件组成，细致解读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的独特工艺。
木构是木作的骨架，由柱、梁、枋、斗栱等构成的框架体系。木构既是木作承重和尺度的主要部分，也是木作外观和牢固的决定因素，被认为是“墙倒屋不塌”的密钥。木构梁架有抬梁式、穿斗式、井干式。经过汉唐等时代的经验积累和技术发展，宋式木构具有很高的艺术和科学价值，其科技水平达到了新的高度。宋代木构深受传统自然和人文观念的影响，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在斗栱运用、结构体系、技术艺术等方面具有突破性发展，形成了鲜明的木作风格。
斗栱，宋代称铺作，是木构中独特的支承构件。斗栱是我国古代建筑中特有的构造系统，也是木构中最富有创造性和最具代表性的部分。斗是斗形木垫块，栱是弓形的短木，栱架在斗上，向外挑出，栱端之上再安斗，两者逐层纵横交错叠加，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它的意义在于把竖向荷载集中传递到柱子和额枋之上，融结构功能与装饰功能于一体，体现出时代特征和地域差异。不过，不是所有的木构建筑都使用斗栱，只有那些重要的管式建筑才使用它。宋式木作礼制规定，“凡庶民家不得施重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仍不得四铺飞檐”。
宋代木作的技艺理念也十分先进。技艺方法中以“榫卯法”和“攒框法”为代表。此外拼合柱等工艺的运用，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榫卯是木作的灵魂。中国古典木构建筑的各个构件之间一般采用榫卯联结，这种结合方式，使得建筑各节点刚柔相济，具有较好的抵消水平推力的作用。早在8000年前新石器时代早期的余姚井头山遗址时，榫卯就已出现，其技艺在宋代达到巅峰。榫卯是在两个构件上采用凹凸部位相结合的一种连接方式。不使用钉子，成千上万的木构件也能紧紧扣在一起。榫卯类型非常多，如燕尾榫、龙凤榫、夹头榫、抱肩榫、圆棒榫等。各连接构件形态不同，又衍生出千变万化的组合方式，使木作达到功能与结构的完美统一。
“攒框法”又称“攒边法”，即将板材装入45度榫构合的带有通槽的边框内，以加固木板的一种方法，可以节省材料，让薄板当厚板使用，还能保持家具框架结构的统一性，美观又实用。拼合柱由四根较细的圆形截面材料，通过暗榫两两拼合而成，再用木条补贴掩盖拼接口，形成瓜棱状截面，俗称“瓜棱柱”。宁波保国寺大殿中的16根柱子全部为瓜棱柱。这种做法反映出自宋开始木构用材已朝省料方向发展。
木器：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百工以巧尽械器”，好的工具才能事半功倍。工具是在生产过程中发明的，冶铁炼钢技术的进步，以及足够的经验积累与社会需求，推动了木作工具的发展。约至宋末元初，木作工具已基本成熟完备，工具的配套使用情况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
宋代木作工具形式丰富，种类繁多。这次摆放在展厅里就有数十种之多，包括量划与定向工具、平木工具、穿剔与雕刻工具等，每一种工具都经过一次次地调整完善而变得得心应手。用来分解木料的锯，起源于原始社会的齿刃器，从手锯、刀锯发展到了弓形锯、框锯。《清明上河图》中就有早期框锯“出镜”，工字型的木框架，一侧是长锯条，一侧是绳条，是宋代使用框锯的实证。凿类工具用于制榫孔和剔槽，一般和斧、锤等配合使用，常用的有平凿、圆凿等。传统的手工钻孔工具有手锥、拉钻、手压钻等。最早的刨出现于南北朝时期，后来出现了平推刨、线脚刨等。木作是细致活，所用的工具五花八门，而且每一类工具又有细分，比如刨就有扁刨、长刨、中刨、线刨、外圆刨、一字刨等。
终日与木料打交道，日子难免枯燥，木工们学会了哼点小调。“轻提条，欢杀锯，锯锯使来不跑空；不别锯，不扭条，吃着墨线往里杀”“左手凿，右手斧，凿子放直斧过顶；前边凿，后边跟，木料越凿孔越深”……这些朗朗上口的匠歌大概给木工们日复一日的单调时光带去了些许慰藉。
《营造法式》：木作标准 影响深远
木作有大、小之分，大木作专指木构架建筑中承重构件的制作、组合和安装，小木作则概指木家具、各类木制器具以及建筑的装修装饰等方面。随着人们对木材特性的逐步了解，工具和技术的进步，施工经验的不断积累，木作分工越来越精细。同时，经过北宋前期木作的高速发展，到了北宋中晚期，积弊丛生、贪腐日甚，亟需标准化和规范化。在推行王安石变法中，宋神宗敕令将作监编制《营造法式》，加强控制和管理，木作从此走上标准化和制度化道路。
《营造法式》是一部由官方正式编纂的规范化建筑标准和最完善的建筑专著，里面详细整理记录了宋代建筑的制度、技艺和工料测算等。崇宁版《营造法式》的主要编纂者为将作监李诫。李诫曾主持修建一系列著名的古建筑，如五王邸、龙德宫、朱雀门、九成殿、太庙等。“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营造法式》记载了以材为祖、材分八等的用材制度，以及相应的模数制，是木作标准的关键。至今葆有的中国古建筑中，有许多留有宋《营造法式》的特点，体现了鲜明的宋式木作风格。
位于河南省登封市的初祖庵大殿，建于白松宣和七年（1125年），单檐歇山式建筑，面阔三间，通面阔11.14米，进深三间，通进深10.7米，是宋《营造法式》刊行后最为接近官式建筑标准的木构遗存之一。山西省太原市的晋祠圣母殿，建于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重檐歇山式建筑，面阔七间，通面阔26.71米，进深六间，通进深21.15米，其诸多营造技法印证着宋《营造法式》的礼制规定。
宁波的保国寺大殿也为《营造法式》提供了重要实例。保国寺大殿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是长江以南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木结构建筑之一，1961年成功入选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国寺大殿为单檐歇山顶建筑，采用我国南方地区流行的三开间厅堂式构架，通面阔11.9米，通进深13.36米。大殿内部空间布局设计严谨，结构逻辑简明扼要，用材制度严谨规范，并保存着诸多古法技艺孤例，是印证11世纪初传统建筑文化从唐代注重气势雄大、体态遒劲向后期注重造型卓约、华美宏丽这一转变发展阶段的“标本”作品。展厅摆放着以1：20比例还原的保国寺大殿模型和一个分解出的斗栱模型。栌枓、散枓、骑昂枓、耍头、令栱等，每一个构件都做了具体标示，方便人们按图索骥，逐一比对，更加深入直观地了解斗栱。
“三楼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阁栏槛，明暗相通”，这是《东京梦华录》里对那时候建筑的描写。宋代建筑的整体风格，初期仍保持魁伟的唐风，后又有南北结合的特点，雄伟与秀丽兼具。独特的设计手法、高超的建造技艺、精妙的细部处理，宋代木作在中国古代木作发展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孔子言：“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出东方，木德为始。木象征着生命和力量，与木为伴，构筑生活，也构建精神世界。一部木作文化史，就是一部立体的历史书。木作外化于形，内化于心，凝结着匠人们的智慧，也勾勒着时代风貌，是对时代社会生活和文化思想的真实反映。感受木作文化，也是对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的一次深刻解读。
“宋，居也。”意思是指用木头造房子，供人居住。人们把木材的加工、制作等与木相关的行业统称为木作。宋代是中国古代木作的大发展大转型时期，上承汉唐，下启明清，形成了重要的宋式木作文化。日前，“一木了然·宋式木作文化展”在市博物馆开展，展览持续至5月14日。
此次展览由慈溪市博物馆、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院（宁波市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杭州中国刀剪剑、扇业、伞业博物馆）共同主办。该展分木缘、木构、木器三个部分，从“宋”切入，由材美、器利到《营造法式》，从斗栱运用、结构体系再到攒框、榫卯技艺，从装修装饰、生产器具到家具，有图文、有实物、有模型，全景展示了宋式木作文化的精彩。
■全媒体记者 陆燕青 通讯员 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