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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我的父亲叫自慷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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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还有一个鲜为人知、自然更非他人所赐的名字——自慷。

  每逢清明渐近,我便更加怀念父亲。父亲至今已辞世二十多年了,但他生前诸多独有情趣的生活工作片段,以及那些特别耐人咀嚼品咂的情节,总令我魂牵梦萦久久挥之不去,“不写一些”或许会成为我生平的一件憾事。

  父亲是一个纯真的旧知识分子——标准的书呆子。每当脑海中跳出初中语文课本中“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时,那种既具童趣又显憨态的模样,总让我禁不住会哑然失笑,从而更引发对父亲强烈的追忆。有一年,父亲失教在家,母亲便硬拉着他去地头种粟(高粱)。母亲整地、起垄、开穴、分苗、植株,忙得不亦乐乎,而父亲却站在地头施展着别类绝技:一块地几条垄,一条垄多少个穴,一穴一粟共有几棵苗,一棵苗几两果,到时能收多少粟……母亲气得一顿臭骂,但父亲却未曾弯腰种下一棵。我想那时父亲心中定然自有明镜一枚:反正自己种的苗也不会成活。我不但为父亲可与孔乙己媲美的行为发笑感悟,更钦佩他内心深处早已蕴藏且即刻升腾着的希冀与收获。

  父亲是个平凡人,绝对的与世无争,甚至似乎有让他淡出了当时人们生活的视感,但却又好像是个“奇人”。至今我和村中几位耄耋之年的长者聊起他时,大家总会竖起大拇指啧啧赞誉:“周先生打起算盘来,比计算器还神。”我曾领教过父亲一分钟内打完“百珠”的风韵,还聆听过他诸如“一盘清”“小九归”“大九归”的教诲,那时村中一些会算盘的“经济人”尽师从父门。大家回忆父亲:你把数报得多快,他就把珠拨得多快,甚至还能把算盘置于背后,脸朝前,目不视珠,把手撩到背后打珠,计算结果竟毫厘不差。我想这绝非讹传,否则1951年土改工作的负责人戚明潮书记也决不会看上父亲,把父亲当作计算器使用,去参加彭东乡的土地测量、计算、分配等工作。也正因为这一原因,当年暑期,父亲失去了余姚中学召开的整个宁波地区“在教育战线上”对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的接管、登记、入册、转正的机会。失去此次机会,我父亲也践行了自慷——自我慷慨。之后,仍有少数民办教师转正的机遇,父亲说当时还给他定了月薪39.5元的工资级别,后来由于他的无争精神,最后名落孙山。名额或许被人捷足先登,就这样父亲又高风亮节了一次。到贫管会执掌教育的1971年暑假,父亲因年事已高离开教坛,可怜的父亲此时仍是这一战线的游卒散兵——民办代课教师。

  父亲立足教坛不少于四十年,而我更惊讶于他当时的教学环境。解放前他曾一度在余姚县城酱园街一小学教书,抗日战争期间,城里惨遭袭击,难以维计不得安身,遂携母返回故土。此后,父亲大多时间依旧在村里从事教育,有时本村学校停办,偶尔也到附近小学代课。我曾查过余姚教育局档案,1954年—1957年,父亲就去了彭东乡的穷山僻壤——里邵岙村小学任教,发光奉献好几年。我儿时的记忆里,那些年父亲每星期从家到学校只来回一趟,且早出晚归,背些米,弄点咸菜,蹚过小溪,越过山岗,当黑暗中手提的马灯被风吹灭、遇雨淋熄或断油时,经常会有碰撞树木的场面;去邻村小学代课,雨天匆匆赶路,河边行走时滑下堤岸那是家常便饭;更令我倾倒的是,父亲在村小学长期任教期间,独当一面的能耐和情怀:语文、算术、音体美劳一人全包,校长、教务、班主任一人当,而且教的是由近三十名学生组成的“三复式”“四复式”班级,偶教“二复式”班级,那简直就是交了八辈子好运,但这对行内人来说也会束手无策。

  父亲是个穷不怕,共养育子女六人,五人均有从教经历,四孩皆由教坛退休。清贫的父亲有自己的座右铭——“穷,我不怕”。据母亲说,父亲从不会为生计而发愁,即使到了有早餐无中餐的地步,脸上也绝不会露出一丝愁意。每当新学期开学在即,或至失教的阴霾笼罩头顶,父亲依然泰然自若稳坐钓鱼台,不去四处寻觅就职岗位,倒好像总有非他莫属的八乘大轿来抬他去履职。当父亲无用武之地时,母亲只好给人打工挣钱:做卖布、缝补浆洗、纺纱帮扶,家中常是糠菜半年,饥寒度日。尽管这样,村中人还是点赞着父亲:“周先生真有远见,宁愿没饭吃,也要把子女都培养成文化人,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一样对待。”

  父亲一生窘迫,但仍快乐着。八十多岁高龄时,还能手捧大孙子的高中英语课本哼上几声,这全凭他年少时在武汉学做生意和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当学徒中打下的坚实功底;父亲很少处理家事,然而将给邻居刚出生的小孩取名、帮人写契约、传读家书等视为己任;曾独自帮一个冲动自残手指的年轻人用布包裹伤口,硬拉着他步行十多里路去医院治疗,并自掏腰包。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九十一岁过世的父亲是当时村中高寿男子第一人。俗话说“六十六岁学吹打”,父亲在六十六岁那年不得已离开了一辈子心爱的教育事业,晚年当了个不再年轻的“年轻农民”:削地除草、采棉摘豆,与生产队妇女一道拢晒稻谷,还为储备仓库上过备战粮食。

  父亲一生付出的劳累并不少,收获的名利却几乎寥寥,但他从未抱怨过什么。我想许是他早就沉浸在自己另类的甘甜中,比如清贫、淡泊、奉献、无争和健康,亦或是他早有一种精神和意念成竹于胸,而置欲望于度外,践行着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努力地——自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