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峰
万岙伏击战是浙东抗战中少数记入《新四军辞典》的战例。这部《辞典》由开国上将叶飞作序，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发行。《辞典》中“万岙伏击战”辞条记载：“（1943年）4月22日，第5支队第2大队第6中队在夜幕掩护下进到万岙埋伏。次日，日军20余人乘汽艇逆流而来，岸上另有10余人齐头并进。当日军进入伏击圈时，第6中队先以密集的手榴弹将敌杀伤过半，又勇猛出击与敌白刃格斗。战斗不到半小时，日军只有两人逃脱，也被当地农民用锄头砸死。此次战斗，还缴获轻机枪1挺、掷弹筒2具、步枪10支。”
在万岙伏击战八十周年之际，特撰文纪念这次永载浙东抗战史册的战斗。
一
1943年4月22日傍晚，天下着绵绵春雨。五支队在五磊寺召开会议，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确定由二大队大队长张世万率第六中队，趁天黑有雨，插回三北平原“清乡”区，寻找机会主动打击敌伪的疯狂气焰，以提高群众抗日信心。天快黑时，张大队长返回大队部给六中队张文荣中队长、凌汉琪政治指导员传达晚上的行动方向和任务。稍后，六中队在茫茫夜色中离开古刹五磊寺，冒着蒙蒙细雨，静悄悄地下山，最后到达新宿营地——万岙。
万岙是个100多户人家的小村庄，距东面敌伪常到的鸣鹤场和西面的樟树庙都只有十多里路；紧靠村北面的东上河，是一条东西向通船的大河，河北岸是鸣鹤场至樟树庙的东西大道，又有一条乡村大路可直通东北的观海卫。在万岙村东北约200米有座100多米高的小山，山脚下有座尼姑庵，当晚，六中队就在这里宿营。
4月23日上午，张大队长得到派往鸣鹤场方向的两名侦察员的报告：“天刚亮时日本鬼子就到了鸣鹤场，有三四十名，有的坐船，有的步行，自鸣鹤场沿东上河西行，离这里只有三里路左右了！”张大队长听完汇报后兴奋地说：“送礼上门，不能不受！”立即命令部队跑步上山，抢占紧靠东上河南河岸小山上的制高点和山腰矮松林丛中的有利地形，将东上河和河北岸大路完全控制在六中队的有效火力之下。
部队进入伏击位置后，刚挖了些简单的工事，敌人已经接近小山脚下。这是清一色的日本兵，共三十多人。多数敌人乘坐一艘汽艇而来，船头上架有机枪，船尾上插着太阳旗；岸上还有十多个日本兵端着枪，成一路纵队沿河道与船只齐头并进，形成了互相依傍的态势。一路上，敌人警觉性很高，不停地举起望远镜观察，却还是钻进了六中队的伏击圈。随着张大队长一声猛喊：“打！”暴雨般的子弹打得河水像开了锅的沸水，冰雹般的手榴弹炸得河中激起一道道水柱。敌船上、大路上烟火滚滚，弹片呼啸，顷刻间敌人死伤过半。之后，又经过勇猛的出击和白刃格斗，截住了企图逃跑的敌船。战斗中有两个敌人得以侥幸漏网，可逃到半路，也被群众用锄头砸死了。战斗很快结束，六中队当场缴获歪把子机枪1挺、掷弹筒2具和三八步抢10支。部队迅速清理战场后，即向南面山区转移。
这次伏击战，六中队干脆利落，速战速决，无一伤亡，仅用半个小时，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二
万岙伏击战是浙东新四军在三北日伪“清乡”区打的一个大胜仗，是浙东抗战史上伏击日军最成功的战例，在三北反“清乡”斗争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1942年年底，三北游击司令部取得第一次反顽自卫战争胜利后，按中共浙东区委“坚持三北，开辟四明”的方针，大部队渡过姚江，进入四明山，主力留下第五支队配合中共三北地委坚持三北，开展游击战。
1943年春，日军为严密控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的三北地区，组成日伪军混合的2000多人“清乡”队，通过在姚北沿杭州湾一带筑两米多高、几十公里长竹篱笆墙的残酷手段，划出“清乡”区，企图扑灭姚北地区的抗日力量。同时，在三北增加新据点、新碉堡，用竹篱笆拦断有些地段的河道等手段，对三北地区发起空前规模和无比残酷的“清乡”和“蚕食”。
敌伪的步步紧逼，使五支队活动越来越困难，区党委“坚持三北”的方针面临严峻的考验。为了粉碎敌人的“清乡”和“蚕食”计划，三北军民在地委书记兼五支队政委王仲良和支队长王胜的领导下，根据敌情变化，采用主力以中队为单位，各地自卫队以区、乡为单位，高度分散、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主力与地方武装密切配合，或联合或独自为战，不停地打击敌人。1943年3月10日，五支一大一部（原四支一、九两中队）在姚北黄沙湖设伏，与敌百余人激战一个小时，将其击溃，毙伤敌22人。3月24日，姚海自卫大队组织突击队袭击黄家祠堂押运两船面粉去庵东的伪军１个小队，俘敌19人，缴获步枪18支、子弹630发。3月25日，姚东办事处发动三管、逍林、择浦等乡自卫队员和群众，从伪军手中夺回泊在逍路头许家浦江用以构筑“清乡”封锁线竹篱笆的毛竹十五万余公斤。3月26日，数十名日伪军赶到三管乡搜查，把留在村里的老弱妇孺关在余家祠堂，架起机枪胁迫群众说出藏竹之处，300余群众不畏强暴，闭口不言，挫败了日伪军的搜竹阴谋。3月30日，姚东双桥乡农民自卫队为减轻三管乡群众的压力，在东上河后方桥西边白石堰段伏击一艘日军货船，歼敌8人。
五支六中借鉴白石堰战斗的经验，于4月23日在东上河畔万岙段再次设伏，一次全歼日军30余人，史称“万岙伏击战”，沉重地打击了日伪，取得了反“清乡”反“蚕食”斗争的重大胜利。谭启龙同志在回忆录中高度评价这次战斗，他写道：“4月23日，我五支六中在慈北的万岙，伏击了出巡的日军，一举歼灭日军30多人，给‘清乡’司令田中以极大的震惊。日伪军遭我连续打击，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敌伪对三北地区的‘清乡’计划彻底破产。”万岙伏击战创造了三北抗战的经典战例，从而载入浙东抗战史册，为慈溪人民世代传颂。
三
浙东新四军在三北敌后组织过相公殿、竹山岙、筋竹岙、马家桥等多次伏击战，打得最好的当属万岙伏击战。伏击战作为浙东新四军常用的一种战术进攻行动，采用先敌设伏、待机歼敌的方法，常常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万岙伏击战之所以能打好的原因，浙东新四军许多老领导、老战士都有过分析和总结，归纳起来主要有三条成功经验：
一是高度机动，神不知鬼不觉。在敌人的“清乡”区内作战，部队大了，难以隐蔽，太小了打不了歼灭战。六中队作为一个作战单位，高度机动，积极捕捉战机，根据地方党组织提供的情报，摸清了驻观海卫敌伪的基本活动规律，果断在东上河设伏。4月22日晚上，六中队冒雨到达万岙附近的吴石岭，不进村，又不去敲响位于山脚下的一座孤零零的尼姑庵大门，而是派人轻手轻脚地翻墙进院，从里面开门，迎部队进庵，关上庵门后再向庵内的尼姑说明情由。部队的行动，近在咫尺的万岙居民一无所知。从军事上来说，做到了最为重要的一条“神出鬼没”。
二是既有准备，又是狩猎式。“清乡区”敌情的严重，环境的险恶，给部队作战带来很多的困难，同时也给部队提供了更多锻炼的机会。六中队得到地方党组织所提供的情报和部队自已的侦察，都只是一种可能，一种估计。驻守观海卫的日军，前段时间虽经常坐汽船或步行外出骚扰，但设伏这天敌人来与不来都有可能。选择鸣鹤场设伏，打响的可能性更大，但地形不好，距离观海卫据点太近。选择鸣鹤场以西东上河万岙段，设伏地形较理想，但也作好了狩猎落空的思想准备，只要不暴露秘密伏击的意图，日后仍可再寻战机。
三是干脆利落，速战速决。六中队埋伏在紧靠着东上河南岸长满矮松树的山上，战斗一打响就把日军压制在机枪、步枪和手榴弹密集、有效的火力之下。接着，分兵一部，迂回北岸敌后，断敌退路，两面夹击，半个小时结束战斗。然后，部队迅速打扫完战场，背上新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掷弹筒、三八步枪，即向南面山区转移。增援之敌赶到万岙，也只能给同类收尸了。六中队秘密设伏，突然发起攻击，迅速歼敌于运动中，得手后迅速转移，充分发挥了游击战的长处，从根本上保证了万岙伏击战的速战速决。
四
万岙伏击战的主要指挥员后来都成为抗战英烈，但他们留给后人的个人信息都很少。如五支队二大队张世万大队长，我们只知道他是福建人，曾是红军战士，1943年8月在慈西丈亭（今属余姚市）的一次战斗中牺牲，时年三十多岁。如五支队二大队六中队中队长张文荣和指导员凌汉琪，只知道张是杭州市人，凌祖籍广东，是从浦东南渡到三北的，他们都在1943年5月21日慈北新桥战斗中牺牲。
2007年12月，笔者在慈溪革命烈士纪念馆接到一个叫凌家瑾的女士从天津打来的电话，对方从网上（慈溪英烈馆）看到凌汉琪烈士的姓名，想证实是不是她的亲叔叔。根据凌女士提供的信息，经我们近4个月的多方核实，确定凌汉琪烈士就是他们寻找多年的亲人。2008年清明节前夕，笔者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凌女士时，远在天津的凌家人都为之感到欣慰和自豪。同时，据天津方面提供的资料、线索及我们的考证，烈士的信息也有幸得到了补充和完善：凌汉琪（1923—1943年），祖籍广东南海，生于湖北汉口，1927年随家移居天津。家境富裕，从小读书。1938年日军占领威海卫后，放弃初中学业，赴上海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经组织选送参加新四军抗日军事政治大学学习，结业后分配到江抗（新四军江南指挥部领导的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三路军）。1940年7月委派到抗卫二大（南汇县抗日自卫总团第二大队）工作。1941年4月任淞沪五支队第三大队指导员。9月与王荣桂率淞沪五支队第二大队、第三大队100多人南渡浙东，转战三北。1943年2月中共浙东区党委组建新的五支队时，任三北游击司令部新编五支队二大队六中队指导员。4月23日与中队长张文荣率部在万岙伏击日军，歼敌30余人。5月21日为掩护国民党三十师八十八团田岫山部，与追击田部的日伪军在慈北新桥激战时中弹牺牲。
《慈溪日报》2008年4月3日以“四个月辗转考证 七十载寻亲梦圆——慈溪英烈馆助一位外籍烈士家属的故事”为题，报道了这则消息。
万岙伏击战遗址位于慈溪市桥头镇小桥头村。2018年，在慈溪市委党研室和市新四军研究会的帮助下，桥头镇党委、政府在东上河万岙段北岸修建了由碑、亭、宣传栏等组成的万岙战斗纪念园，占地70多平方米。花岗石纪念碑正面刻有“万岙战斗纪念碑”字样，由中国新四军研究会原常务副会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王清葆题写；背面是介绍万岙战斗的碑记。纪念石亭为四角方亭，正面石柱上刻有著名诗人俞强撰写的楹联：“湖山明媚莫忘万岙急战，日月永恒长忆五支英雄。”万岙战斗纪念园建成后，已成为宣传三北抗战的一个红色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