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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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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我 妈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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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岑昊卿

  我从没想过,我妈会让我给她的第四本小说集写后记。

  我妈出生在一个叫做“九十九间”的走马楼里。走马楼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古朴幽邃又“藏污纳垢”,前门傻子后门疯子,东厢哑子西厢聋子。前不久,我刚刚去了一趟。那老屋门口已然杂草丛生,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狗尾巴草之间穿梭游走,“水汪潭”里的死水呈现出油漆般的恶绿色,端的是枯井颓灶、断壁残垣,仅存的生命也只是搬一把竹藤椅到房门口一坐坐一整天的老妇人,和突然蹿出来吓出你魂灵的黄狗。我站在庭院中,一扭头,猛然见一个身穿淡蓝色布衫的老太婆瘪着嘴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走到哪里她的眼神跟到哪里。这种呆滞中带有几分凌厉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我赶紧逃离这片庭院。后来我妈说,这个就是“九十九间”里的哑巴,人称之“哑哑”,她曾以“哑哑”为原型写过小说。在我妈眼里,这三百多年的走马楼既滋生苍蝇腐鼠,也孕育了文学,老屋的屋檐下隐藏着她的缪斯女神,九十九间走马楼就是属于她自己的“米格尔街”。

  在我们家,我爸我妈互称“伟大作家”。伟不伟大不知道,能不能称“家”也不知道,反正在我的印象里,十多年来,他们确实一直在“作”。

  但“伟大作家”并不时刻在“作”。有时,我推开我妈的书房门,发现她穿着纺绸睡裤,塞着耳机,正闭着眼唱戏。我妈擅长唱越剧王派。有一阵她特别喜欢唱《蝴蝶梦》,什么“青山在,绿水流,让我们只记缘来不记仇”,还唱《孟丽君》,“号炮响,鼓乐鸣,幡卷东风,喜少华得胜归威震三军”。她一边收衣物一边唱,甚至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唱。后来还唱过一阵沪剧,《燕燕做媒》什么的,不过这次好像又开辟了新唱段,在唱昆曲《牡丹亭》:“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她看我走进去,赶紧摆摆手,让我不要打断她唱戏。我知道我妈唱戏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就像她写小说时,也不喜欢人进进出出。

  正如戏中所唱,我妈似乎也是个“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人。在我印象中,她对很多事都喜欢顺乎天性。我从小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五岁时喜欢扮演沙僧(因为沙和尚可以挑担子)——头上戴一个从垃圾桶里拆下来的塑料圈,上面焊个破银镯当金箍,脖子上挂一串地摊上淘来的大佛珠,挑着杨梅筐做的小担子。无论寒暑,只要我的瘾头上来,全家人就扛着扫帚拖着木棍倾巢而出,满大街走——以表明我们是去西天取经的。我妈虽然很少在我的“取经大业”中扮演角色,但从不反对我干这种“荒唐”事,而是美滋滋地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我七岁时,又迷上唱戏,特别喜欢徐玉兰。我还记得有一年,我扮演《西园记》的张继华,头上缠一圈卫生纸演《夜祭》(那长条卫生纸算是戴孝),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当灵牌。现在看来,很傻很搞笑。老妈不但不反对,反而像找到了知音,拉着我和她对唱。我家电脑里至今还保存着不少我与她的“徐王”对唱段子。她常说,小孩子就要随着他的天性来,他想玩让他尽情玩。甚至后来到了初三,别人在考英语,我依然被允许去当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在操场上参加初一初二同学为主的百米长卷绘画。那时候,我妈说过:“英语考试考过一次早忘记了,画百米长卷一辈子都能记得。”那年的百米长卷画什么样,我已记不太清了,但我妈说的那句话我永远记得。

  我爸一直说我妈是只“好奇猫”。偶尔亲友闲聊,我妈如果忙手上的活,一时没听清精彩段子,她总是冲过来叫道:“哎哎哎,后来怎么样了,你们再讲一遍……”我读小学时,爸妈带我跟随作协影协去了好多地方采风。每次都是我和我爸跑得气喘吁吁,她却始终保持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每个景点的每个角落都要去到。我爸说,你妈属于那种连个厕所都不肯放弃的人。我妈也不生气,她自称即便是黄狗咬袋,她也要看个分明。

  我妈笑点超低。我自认为不是个很幽默的人,每次我一模仿学校里老师同学的腔调,她常常会笑得眼泪直飙。我高中毕业后,也喜欢写点东西。第一读者永远是我妈。我妈总是边读文章边笑,有时候会笑得噎住,然后在我的床上打滚。这时,我爸会冲进来说儿子已经大了,哪有老娘在十九岁儿子的床上滚来滚去的。我想,我妈其实挺孩子气的。

  我妈是个作家,但也是个“坐家”,她一点也不喜欢逛街,这就导致我的衣服大多都是长三角商贸城淘来的五十块一件的便宜货。她也很少参加什么饭局,就是偶尔应酬也基本不敬酒。只要不上班,除了干必要的家务外,她就躲在自己的书房里。但也奇怪,这位“坐家”看似每日居于斗室之内,却有无数的男男女女来找她倾诉。我妈自从几年前兼职做起内刊编辑后,甚至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作者,也专门加了她的微信来倾诉,以至于有时候我们去森林公园散步,我妈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一落后,我就知道又有人在给她打微信电话,或者一条一条地给她发语音,她必须聆听并作出回复,我爸就会调侃她说:“这个小脚老太婆又在做‘钱塘老娘舅’了。”

  有一次,一个原来在我妈那里发过作品的小儿麻痹症女人,突然来找我妈。那本杂志,我妈已经好几年没编了,但这个女人一口气向我妈倾诉了好久,说她帮兄嫂带侄子,然后她兄嫂嫌她得过小儿麻痹症,不让她带了……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妈听她说了一个多小时。我大为震惊,我说这人和你非亲非故,她为什么偏偏来找你,我妈摆出一种不可捉摸的笑容跟我说:“你妈是很好的倾听者,让人如沐春风……”

  我妈只有一米五十几,体重不过九十斤。有时候我会想,这么多人给我妈倾诉,她这小身板能受得了吗?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其实也需要这样的倾诉者,他们所讲述的中年人的无奈纠结,老年人的苍凉,都喂饱了她的文学,让这位“坐家”能够接触到最鲜活的人性和最真实的世界。

  大概是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我妈还会失眠,经常一两点钟才能入睡,然后四五点钟又醒来了。有时候她会吃安眠药,如果吃了安眠药还睡不着,她就会去捅醒我爸,要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床上消失,回到她那个杂物间改成的书房去改她的小说。她的小说修改次数很多,四稿五稿是起底的,经常会到十数稿的地步。有时候,我疑心她十几稿十几稿的修改,是不是就是在这月明星稀的半夜或是黎明进行的呢。

  不过后来我听说,很多大作家都会失眠,大仲马,卢梭,包括歌德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这大概是搞文学的通病,感性思维与理性思维的冲撞,对幽微人性的探究以及对昆德拉所谓的“不确定”人事的思考,决定了他们的大脑在深夜必然异常活跃。如果说卡尔维诺乔伊斯福克纳诸公头一碰到枕头就睡,哈喇子流一枕头,那也太煞风景了。

  上次我妈问我以后考研方向,我说大抵是古代文学吧,可能隋唐五代段也有可能宋元明清段。我妈“啊”了一声,一脸失落。她说:“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来读外国小说。”确实,我妈真的很喜欢看外国小说,从小到大,我在她嘴里听到的就是福楼拜、契诃夫、雷蒙德·卡佛……她格外喜欢加拿大女作家艾丽丝·门罗,这位家庭主妇出身的女作家,每天洗衣做饭,却能把日常生活中的起伏与碎裂融入文学的书写,这也正是我妈练习小说十余年来一直追求的。

  我妈的小说不是很好读,不像我爸的小说,作品中蕴藏着汪曾祺式的东方人独有的疏朗与苍凉,她的作品简直就像茨威格写托尔斯泰,读起来使人感到密不透风。作品里交织着大量童年成长体验与中年生存困境,抒写着日常生活语境下的生命状态。我读了中文系开始接受系统的文学理论学习后,才能逐渐接受我妈的作品。也正是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妈为什么一直喜欢唱戏——作家和演员的工作,其实都是在揣摩人物心理。一个好的演员一方面擅长当“本色演员”,能够演自己,另一方面也要学会当“性格演员”,能够演别人。而我妈也正是在书写自己经验的同时,又尝试着去触摸别人的灵魂。

  我妈起点不高,十八岁就中师毕业出来教书了。但是我妈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努力,一直走在纯文学的道路上。

  是的,我对我妈这位“伟大作家”有信心,她一定能够沿着这条道路走向“斯德哥尔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