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背住在大院子的墙门西侧,进出大院子的每个人都要从他家门口经过。驼背的房子没有两层楼和阳台,只有一间小屋。
驼背没有讨老婆,也就没有生孩子。他也没有领养孩子。驼背好像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人,因为他也没有父母。一定是我有记忆的时候,驼背的父母已经去世了。驼背好像也没有名字,我从来没听见谁喊过他的名字,人们提起他的时候,总说驼背。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驼背有一个姐姐,就住在四合院里,但我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不串门,也不一起吃饭,各过各的,和普通邻居一样。
别人干了一天农活回家,衣服裤子又是泥又是汗,一脸风尘,皮肤又红又黑。驼背不务农,也不外出做生意,总是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所以驼背的皮肤有一种与年龄、性别都不相称的白嫩。
驼背特别矮,其实五官是很周正的,特别是眼睛,又大又圆,很有精神。但由于他的背是驼的,他比一般人更为周正的五官,也就显得平淡无奇,甚至视这样的周正反为不美了。驼背给人一种他天生就不长头发的感觉。一年四季,他都是光头形象,但这也许是他剃发勤快之故。
驼背从来不在人群中高谈阔论,他从来不会因什么事而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也从来不会因什么事而愁眉不展、奔波忙碌。他没有年龄感,似乎很早的时候就是一个老气横秋的人了,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年后,我偶尔去外婆家时看到他,他还是和我三五岁时看到的一样。他老得特别慢,走路也特别慢。
他的慢也许是受体态影响,也许是内心的展现,他不用为任何事焦急,一切事情都可以慢慢来。他慢慢地在灶前烧火,慢慢地吃饭,慢慢地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他晒太阳也是不会黑的。
人们在地头劳作,雷阵雨忽然下起来,常是被淋成落汤鸡似的回来,就是不下雨,回来时也一个个都像摸爬滚打了似的,只有驼背的衣服是干净的。驼背不用和别人一样,因为泥和汗或被雨淋,需要勤快地洗澡换衣服,他可以隔得更久一些。因此,他虽看上去皮肤白净,衣服不沾泥,但身上总有股味道,也许是长了狐臭,也许只是不那么勤快地洗澡、更换衣服导致的。
驼背吃饭很简单,或者说没有仪式感。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把桌子抬到门口吃晚饭,每家都是三代人围满一桌子,驼背从来不把桌子搬到门口吃饭,他似乎也没有专门用于吃饭的桌子。他总是在一张不是餐桌的桌子上吃饭,那桌子是长方形的,有三个抽屉,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驼背没有头发,但那镜子他也经常照,他仿佛比一般的人更喜欢照镜子,也许他比较空。
驼背有一门手艺,他会做板刷。他做板刷又不像兴趣爱好,也不像谋生手段。他已经有三个新做的板刷了,还在做,也没见他出门去卖,也没见人来买他的板刷。他做板刷,也不是起早摸黑、没日没夜地做。那板刷的板不是他做的,那塑料丝也不是他做的。他不知哪里来的板和塑料丝,把一根一根塑料丝穿进那块板密密麻麻的孔洞里,他穿的时候是慢悠悠的,像一个小孩在玩手工,因为喜欢,享受过程,所以不急不赶,很耐心很专注的样子。这种手工,现在想来应该很简单,但那时,这也是一件挺神秘的事,那时的生活用品都是竹、木、铁、布、棉之类的材料,而板刷的那些刷是塑料做的,那些塑料丝是一种神秘的存在。驼背一根一根穿塑料丝时,我还没有见过塑料袋,也想不起来有其他塑料做的日用品。那塑料丝令人特别好奇,它是一种新出现的材料,就像现在的黑科技一样,有点无法让人理解。
总觉得驼背有着超常的耐心,那些塑料丝是那么细,又那么多,在我看来,一个板刷不知要穿到猴年马月才能穿完,但他一点也不嫌费事。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他给板刷穿完最后一根丝,打上最后一个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只穿到一半,他手里的板刷永远是未完工状态。当然,他的家里总有三四个已完工的新板刷,那数量不多的几个板刷,就显得十分珍贵,代表了漫长的时间和一种愚公移山的精神。这种事似乎是一个在时间上很富有的人才能做。别人都是急匆匆地,咬牙切齿地早出晚归干农活,只有驼背,云淡风轻地干着这种进度缓慢,肉眼看着几乎“原地踏步”的活。
驼背不会主动和我说话,问这问那,我也没有什么事要去对他说。虽然,我住在外婆家的那些日子与他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似乎很熟悉,但我们之间没有一句对话可供我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