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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阿 国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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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小表姐进重症监护室的消息,是阿国打电话给我爹的。当时,我们一起在外边玩,大家都很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我爹的电话的。

  我们没有马上回去。我爹虽是心里有点急,但嘴上还是说:“他们一家,管不好的啦!”

  阿国是小表姐的姘头,以前蹬黄包车的,现在好像在做保安,人挺老实的。他们在一起也有很多年了,小表姐很是看不起他,赶走过几次,不知道后来怎么又在一起了。小表姐年轻的时候“作”得很,有点神经病,离婚的时候,硬要儿子的抚养权。结果,儿子被她养成废物,一天到晚玩游戏,二十七八了,也不出去工作,吃娘的低保,还把娘赶到了架空层。而他自己,一个人住在楼上,卫生间堵住了,就把屎拉在塑料袋里。

  父亲说:“去总要去一趟的。”他是说自己,没让我们去。

  小表姐父母双亡,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大表姐长年生病,也照顾不了妹妹什么。一些老亲眷,现在都不想掺和小表姐的事,他们说的话,跟我父亲一样:“管不好的啦!”

  父亲回来的时候,说她大概吃了很多神经药,已经成了植物人,什么时候撤下呼吸机,就什么时候死。几个老亲眷商量了一下,大意是让她明天回家。现在,医院里只有一个人陪在小表姐身边——阿国。

  “她儿子呢?”

  “谁知道啊,来了一下,后来就不见了。”

  第二天,小表姐死了。我开车带我爹娘去。

  我第一次见到了阿国,是一个瘦瘦的半老头,脸像老猴子,焦黄,散落着两三根胡须,坐在角落,看见我们来了,站了起来。

  小表姐躺在小间里,因为没有租玻璃棺材,怕有气味,大家都站得远远的。我母亲说:“赶紧给她换一身干净衣服,等硬了,就不好换了。”本来,按照老规矩,是应该在子女身上套好衣服,一次性给去世的亲人穿上。我父亲喊他儿子,他儿子呆呆的,一声不响,也不到小间来。这时,阿国说话了:“我来吧。”他烧了一盆热水,自己端进去了。后来,他喊人,说需要一个帮手,但谁也不想沾手。最后,大表姐没法,只得磨蹭着进去,过了一小会,很快就出来了。

  “阿国,你出来吧。”我父亲说。但是阿国一直没出来,我母亲推门一看,他在抹眼泪呢。

  大家还是让他出来,阿国就坐到了小间门口的矮凳上。他像是跟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没有我,她不知死过几回了。”大表姐搭话道:“我是自己都管不过来,也管不了她。”阿国木然地看着大家,大家也木然地看着阿国,心里都在嘀咕:他无名无分的,伤心什么?倒是我父亲说了一句公道话:“你们虽然没有结婚,但也算是事实夫妻。”阿国眼睛一亮,仿佛很感激似的,看向我父亲:“舅舅,她撒气打我,我就任她打;她要吃基围虾,我再贵也给她买点来;她生病了,我整夜不合眼,给她端茶喂药……”终于大家呼应起来:“是的,是的,她从小就‘作’惯了的。”阿国抹了一下皱巴巴的眼角:“我是想跟她去领证,她不肯,我也无所谓,现在她死了,也解脱了。”不知道是说谁解脱了。

  到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大家都散了。老亲眷们叮嘱小表姐的儿子,让他多照看一下小间里的妈妈。阿国送出门来,对着我爹道:“舅舅,你放心,我会照看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小表姐送到了火葬场,什么仪式都没有。最后送别的时候,阿国提议手拉手围着小表姐正三圈反三圈,可是人太少,竟然围不过来,拉紧了,才勉强成圈。拖进去的时候,突然,阿国喊了声:“你一路走好!”尾腔里带着哭声。她儿子木木的,不哭也不喊。大家都看着他,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下,又放了进去。

  中午的丧饭订在一家落魄了的酒店里——当年这酒店可是县城第一家。我进来时,阿国蜷缩在一个角落打瞌睡,人更瘦小了,脸皮里全是骨头。大表姐说:“他有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父亲说:“阿国,你坐到沙发里来。”阿国说:“这里好的。”他背靠着墙,紧了紧衣服,双手交叉着合在胸前,眼睛开一会合一会,头不由自主地歪过去。等到酒菜上来了,大家都坐定的时候,阿国还没上桌。父亲叫了一声,大表姐又叫了一声,他才过来。开吃的时候,大家就不再谈小表姐的事,就像平时吃酒宴一样,女人谈些家长里短,男人谈国家大事,一时气氛倒也热闹。只有阿国一声不响,小表姐的儿子也一声不响,他们两人似乎都搭不上话。基围虾上来的时候,转了一圈,阿国才下筷,还把另一只夹给小表姐的儿子,小表姐的儿子始终没有吃,不知道为什么。临到散场时,大表姐打包,让阿国把几个好点的剩菜带走,说你们两个人,晚上不用吃大排档了。

  老亲眷们走散时,围着小表姐的儿子,劝他去找工作。我父亲怕有人赶走阿国,当着大家的面,让阿国仍住在架空层,帮着照顾点小表姐的儿子。阿国木讷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我来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呢。”大表姐拉拉我父亲的衣服,偷偷告诉道:“阿国的银行卡,都在这小畜生手里呢。”

  我带着父母走的时候,父亲回头看到大表姐一家也走了。他们没有带上阿国,说是车子坐不下了。正好前面是红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阿国拎着打包的菜,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越走越小……

  大表姐和其他亲戚的车,与我们是反方向的,很快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