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丹益
怀想一个人间四月的艳阳天,一个一袭素衣的女子款步走来,身后花雨满天。这是凉月满天的《美人如诗——林徽因传》中的林徽因首次出场,顿感惊艳。其实作者对于徽因的美,有自己的总结:轻盈,鲜洁,如画,如诗。
林徽因原籍福建闽县(今福州),她出生在优美温软的江南,杭州陆官巷。徽因的祖父林孝恂,光绪年间的进士,在浙江多地担任地方官;父亲林长民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善诗文,工书法,曾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等职;族叔林觉民是民主的先驱,那篇著名的《与妻书》就是其所作。徽因的出身,按现在的说法是典型的富二代官二代,不愁吃穿,家境优渥。徽因的光亮,不仅仅是她的出身,还有她的同事兼丈夫梁思成,还有徐志摩和金岳霖,还有她的诗文,还有她的颜值……美人总是羸弱,多年肺病缠身,常常卧床不起,五十一岁那年就病逝了。徽因本可以留下更多的设计作品和诗文,却早早离开了我们,这是她的遗憾,是所有喜爱她的人的遗憾。我若是硬要跟林徽因攀上点关系,我和她都是建筑师,只是层级差太远,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是我们建筑人的高山和偶像。
1920年春,十六岁的林徽因随父亲考察欧洲。一场远行,好比一场春雨,催发了青春女孩的青春梦想,让她彻底告别了青涩而美好的少女时代,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妙龄女郎。在英国,徽因遇到了一场亦美亦劫的缘,她邂逅了徐志摩。徐志摩出身浙江海宁的一个富商之家,比徽因年长七岁,当时已在老家成婚,只因志摩是一位诗人,比常人的心更炽热,更不世俗。在沙士顿小镇,志摩第一次拜会林长民时,徽因大方接待,俏皮伶俐,娇怜聪慧,楚楚可人,好似珍珠剥落了青涩的外皮,显露它的熠熠光辉,这让志摩那颗诗人的心,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动起来、活起来。至于徽因有没有爱过志摩,后来徽因选择梁思成作为终身伴侣就是很好的答案,或许徽因无法接受志摩过分炽热的心和他已有妻儿的现实。志摩对徽因,是春心共花争发,寸寸相思入骨;志摩却对幼仪(志摩的妻子),是秋风秋雨秋零落,片片黄叶堕尘埃。虽然志摩最终跟他原配妻子以离婚收场,但和他走在一起的却是同样炽热的陆小曼,而不是他深爱着的徽因。直到志摩乘坐的飞机失事,当徽因得知志摩触山而亡的消息后,那是一场撕心裂肺的长哭,徽因那时才明白志摩从来没有在她心里离开过,只是在某个角落暂存。后来徽因一直保留着志摩乘坐的失事飞机的一块残骸,睹物思人。
爱情总是没那么简单,说不清道不明,喜欢却难拥有,徽因和志摩是这样,徽因和金岳霖也是这样。金岳霖早年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是我国近现代著名哲学家、逻辑学家,长期在清华、北大担任教授。金岳霖是徽因“太太客厅”的常客,他对徽因执着深情,甘为卿狂,终身未娶。徽因对金岳霖友达以上,却止步恋人的台阶。徽因曾经一度对金岳霖深深着迷、难以自拔,所以她才会在有一天,当丈夫梁思成从外地回来,对梁思成说:
“我苦恼极了,因为我同时爱上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经过一夜辗转,梁思成冷静地回复徽因:
“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选择了老金,我祝愿你们永远幸福。”
金岳霖佩服梁思成是至诚君子,他选择退出,他对徽因的情丝永埋心底,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后来金岳霖做了“梁上君子,林下美人”一辈子的邻居,一辈子的朋友。
林徽因和徐志摩,就是童话;和金岳霖,是一张素绢,没来得及写诗;和梁思成,才是日子。在事业上,他们相互扶持,徽因和思成一起工作的日子里,这位才女从来只画出草图就要撂挑子,后面自有梁思成来细细地将草图变成完美的成品。在生活上,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昆明岁月。昆明是好的,阳光明媚,气候温润,远离抗战前线,可思成和徽因却先后病倒。因旅途劳累,气候潮湿,思成带着一家五口到达昆明后不久,他的背痛剧烈地发作,背部肌肉痉挛,痛得他昼夜不能入眠;徽因的肺病虽然是沉疴旧疾,颠沛流离的生活使肺部再一次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夜咳不止,身体每况愈下,久久卧床不起,在战争年代,得不到很好的医治,后来徽因的早逝也源于此。在昆明的日子,他们放下古建筑学家的身段,不得不给一些富人和奸商设计房子来贴补家用,却常常报酬甚微。在贫病交加的日子里,他们早已忘记出身官宦的身份,卷起袖子买菜、做饭、洗衣。思成和徽因本可以远走高飞,美国的一些大学和博物馆都来信邀请他们夫妇到美国去访问讲学,思成的好友费正清夫妇知道他们的情况后,也劝他们到美国去工作并治病。可梁思成不走,他说:“我的祖国正在灾难中,我不能离开她。即使我必须死在刺刀或炸弹下,我也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在这一点上,徽因坚定地支持思成,即便她付出了惨重的健康代价。
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是清末改革家,同康有为一起发起的戊戌变法失败后,为躲避清政府的迫害而流亡海外,所以梁思成出生于日本东京。梁思成毕生致力于中国古建筑的研究和保护,是建筑历史学家、建筑教育家和建筑师,被誉为中国近代建筑之父。我大学期间选修的《中国建筑史》就是梁先生编写的。早年思成和徽因一起赴美国费城宾州大学建筑系学习,1928年3月两人在加拿大完婚后,当年回国,在东北大学创立了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第一个建筑系。抗战前夕,思成和徽因等人先后踏遍中国十五省两百多县,测绘和拍摄两千多件唐、宋、辽、金、元、明、清各代保留下来的古建筑遗物,后来这些重大考察结果,写成的文章在国外发表,当时就引起国际上对这些文物的重视。如此深刻而系统的考察,在思成和徽因两人心中深深烙下古建筑的情怀和文化符号,这样的情怀和符号,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梁思成和陈占祥一起编写的新北京城规划方案中尤为体现。梁陈方案主张保护北京古建筑和城墙,建议在西郊建新北京,保护旧北京城,不在旧城建高层建筑。但建议没有被采纳,却采纳了苏联专家的旧城改造方案,所以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北京重要建筑,有着浓浓的苏联风格。思成和徽因多次向上层建议无果,深深陷入痛苦之中,徽因为此还与时任北京市的副市长吴晗发生了一次面对面的冲突。如今的我们也非常惋惜再也不能亲眼目睹四朝古都的完整风貌。
作家史铁生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但对于林徽因这一天似乎来得早了一些。1955年4月1日,年仅五十一岁的徽因病逝于北京同仁医院。早在抗战刚胜利的时候,夫妻俩在重庆暂住,那时的医生就判定徽因的肺病难以治愈,很可能活不过五年。往后的日子里,林徽因把人生看作一个有些幽默的负担,活着虽是负累,却也不沉重,而死去也不让人恐惧烦忧。来便明丽地来,走便潇洒地走。在徽因的葬礼上,金岳霖撰写的挽联概括了徽因娉婷美好的一生:“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林徽因走完了她短短的人生,倘若她没遇到徐志摩,也许就不会留下《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样的名篇,在文学上,志摩对她的影响是巨大的;又倘若没有梁思成,很难想象这样柔弱的女子,会以建筑为终身职业,他们身后又怎么会留下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等诸如此类国家标志性的设计?细品徽因的文字,愈加感受到轻盈、鲜洁、如画、如诗的徽因,这是凉月满天的总结,也是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