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并不想端坐于书桌前,姿势认真地书写,因为我坐靠在卧室的床上。我缺了一样东西,是一块不那么大的木板,能放得下,撑得住一本本子的大小,并略留余地即可。
所以,我得找一块板。我找了一圈,发现从前用于床上写作的那些木板都被我用掉了,它们都架在了人字梯上,用来摆放那些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制作的竹木手工。
找不到那样一块板,无计可施,先去洗眼镜片。走进厨房一边洗眼镜片,一边继续环顾四周,仿佛那样的一块想象中的木板,不会辜负我的想象,会因我的想象而无中生有,变了出来。果然,我发现了那块木板,它就像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而在多年前就已量身定做好了的,它竖着架在一个金属架上,平时就一直那样默默地靠着边,切菜的时候,才被取出来。它,是一块砧板。我不假思索地一把抽出,回到卧室,我把写了一半的本子放在砧板上,又用鼻子闻了闻砧板,一面有淡淡的鱼腥味,一面竟还是木香味。
我一点也不在乎砧板的气息,砧板的气息是生活的气息,是日常的气息,是接地气的气息,也是俗气的气息。它在还没被使用之前,保留着最自然的木纹,最天然的木香,最纯正的木色,当它来到厨房,在日复一日和年复一年的使命里,那自然的木纹被切得只剩下依稀可辨,它的正反两面,是数不清的细刀痕。它曾经最天然的木香,浸染了五味杂陈,但它毕竟是木头,那一缕木香是怎么切也切不断,怎么洗也洗不去的。那曾经最纯正的木色,颜色变深了,边缘有了些油光,两面各有一个角落曾发过霉,被努力地洗刷过,但依然有着些许的痕迹。我在它的上面,包过饺子,切过水果,切过年糕,切过菜,切过葱,切过姜,切过蒜,切过鱼、肉和螃蟹,还切过别的很多东西。现在,我把它当成了一块板,用来写字,这样它就成了桌子。
我发现,它是我所有用于写字的板中,最顺手,最贴切的一块。它是承受刀锋的,承受一支笔的写字力度,怎会不顺手、不贴切?它绰绰有余,有足够的支撑力,厚薄正好。我抚摸着这块砧板,感受它刚刚好的厚度,顿觉爱不释手,如获至宝。
我也发现,我的手和这块砧板一样,在时间和烟火里,一起改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