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腊梅非梅”这个命题已经一年多了,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好几种书籍,时常回忆起如烟往事,默诵难以忘却的诗文。一直到今天,翻开了跟随我二十年的二十世纪世界名人丛书《十大思想家》(张汝伦主编,2001年2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又一次读到了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语言给所有的人设置了迷宫。……我必须做的事是在所有交叉路口竖立起路标,帮助人们通过危险地段。”
初识梅在孩提时代,是因为红遍神州的《毛主席诗词》,读“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更读他的《卜算子·咏梅》:“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同时也读到了他“反其意而用之”的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还看到关山月的红梅图,听到我姐在农村舞台上唱“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其实,真的梅花,那时候并未见过。长大了,考上了师范,读到关于梅花的文学作品就多了。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以梅喻人,让我感受到梅的病态美。林逋的《山园小梅·其一》中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梅的古典美。在杭州西湖边的孤山我看到了梅花——这里是林逋长眠的地方,他终生未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挚爱的梅静静地陪伴着他近千年了。后来进城了,在慈溪城区的峙山公园、金山公园、虎屿公园、人民公园等,到处都可以看见一树树梅花,特别是在北三环路(青少年宫路至孙塘北路段),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梅花林,那馥郁的香味就像浓烈的佳酿让我陶醉。在惊艳之余,还几番邀好友一同前往欣赏。梅花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太多美好的形象,我爱梅!
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行经小区一条小路,闻到缕缕幽香,左边是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右边靠墙是一丛一人多高的小树,绿叶中点缀着几朵黄花,形状与红梅相似,然而花瓣要小很多,我想这可能就是黄梅吧!此时还是农历十一月,树上许多叶子还未凋零,我为这么早就发现绽放的黄梅而欣喜。此后,我几乎天天走这条小径,在树边盘桓。一个月过去,树叶枯萎掉落殆尽,树枝上只剩下一色的黄梅,有的开放了,更多的还是花蕾。别处的红梅盛大开放时,这儿的黄梅还默默地开着。红梅多已谢去,黄梅仍然开着。直到此树绿叶吐芽,黄梅才慢慢地消逝。每年的农历十一月,我都期待着黄梅,在绿叶丛中寻觅着,快乐地发现一朵两朵很多朵。
黄梅的花期为什么比别的梅花长这么多?一年多前一时兴起,查阅网络,明朝王世懋《学圃馀蔬》云:“考蜡梅原名黄梅,故王安国熙宁间尚咏黄梅,至元祐间苏黄命为蜡梅。人言腊时开,故名腊梅,非也,为色正似黄蜡耳。”噢,黄梅即蜡梅。受王世懋影响,又因刚收到110岁的乘清法师书写的贺年辞“虎到呈祥”,就凑了四句诗祝贺亲朋辞旧迎新:“蜡梅黄后腊梅开,红绿粉白馥馥来。此腊应知非彼蜡,相闻虎到呈祥哉。”谨慎起见,伺候查《现代汉语词典》:【蜡梅】落叶灌木,冬季开花,花瓣外层黄色,也作腊梅。【梅】落叶乔木,早春开花,有粉红、白、红等颜色。【梅花】梅树的花;<方>指蜡梅——哦,梅花在方言中指蜡梅!查《辞海》:【蜡梅】亦称腊梅,蜡梅科,落叶灌木,花被多片,外部的黄色,内部的紫褐色。【梅】蔷薇科,落叶乔木。【梅花】原种花淡粉红色或白色,栽培品种有紫红、彩斑及淡黄色——嗯,没有“蜡梅”一说。哦,腊梅就是蜡梅,但梅花能否指蜡梅?辞书说法不一,于是,我向市图书馆借来了五种植物学的专业书籍。
《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年10月出版)一书由同名纪录片的主创团队所著,获得了国内外近百个大学、研究机构的支持和帮助。在书中,我在“中国人是怎样定义梅的”一节,读到了“在至少7000年前,中国人就开始食用梅子”“它给人们提供味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最迟在汉代,皇家的庭院中已有梅树栽种”。我最欣赏的是,作者联想到历史上饱受苦难的中国人与梅花之间产生了共鸣,中国文化对梅花的注脚:坚韧、顽强和勇敢,也是中国人对自身的定义。《认识中国植物 华东分册》(广东科技出版社2018年6月出版)一书是“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书中介绍了梅是蔷薇科杏属,原产我国长江以南,“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有“梅痴”之称的陈俊愉院士详细记载、分析了3系5类16型323个梅花品种,使国际上开始以汉语拼音“Mei”作为梅的名称。书中还列出了梅的别名:春梅、干枝梅、酸梅、乌梅。在以上两本书里我没找到蜡梅、腊梅。
《植物园的四季》(化学工业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介绍了腊梅别名黄梅花、香梅,是腊梅科腊梅属落叶灌木,“花梗极短,被黄色,带蜡质,具芳香,12月至来年3月开花”。《东方草木之美:绽放在西方的73种亚洲植物》(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年7月出版)的作者是一位英国学者,书中介绍,蜡梅原生于中国的山野,拥有蜡一样的光泽,宋朝前后开始在花园里栽种,黄庭坚为蜡梅作的《花气熏人帖》流传至今。以上两本书没有介绍梅花,一本写到腊梅别名黄梅花,一本写到拥有蜡一样光泽的蜡梅,写的应该是同一种植物黄梅吧。
《汉字与植物命名》(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年11月出版)一书中引用了范成大《梅谱》对梅的分类:江梅、消梅、绿萼梅、重叶梅、红梅、杏梅、鸳鸯梅等,介绍了梅是中国特有的花果树,有长达4000多年的栽培史。梅花有“花魁”的美誉,自古以来,赏梅、咏梅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梅文化”,在评选我国国花时,从数百种花卉中选出了梅花和牡丹,由于难分高下,至今尚未确定。同时此书以“腊梅”作为黄梅的学名,说别称有黄梅、黄梅花、香梅、蜡木、寒容、久容、雪里花;还以李时珍的话来强调:此物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
至此,我终于明了:梅花是乔木,蔷薇科杏属,开多色花,是花魁;蜡梅,也叫腊梅,是灌木,腊梅科腊梅属,开黄花,花期较长。腊梅即蜡梅,就是黄梅,而梅非腊梅,腊梅非梅!《现代汉语词典》说梅花方言指蜡梅,与植物学知识不合,窃以为即使有此方言,为避免误导普通话读者计亦不宜收录此义项。而《辞海》的释义是正确的。我想起了恩格斯的话:“1843年我在曼彻斯特看见过鸭嘴兽的蛋,并且傲慢无知地嘲笑过哺乳动物会下蛋这种愚蠢之见,而现在这却被证实了!因此,但愿您对价值概念不要做我事后不得不请求鸭嘴兽原谅的那种事吧!”汉语草木名称中蕴含着极其丰富的中国文化信息,往后应不断认识、分辨和理解、感悟花草树木的多姿多彩,走出各种语言的迷宫,领受中国文化特色的盎然意趣和无穷魅力。很多年来我误以为那棵黄梅是梅,一年前知道了蜡梅非梅后仍想当然以为腊梅是梅,真应该郑重地道一声歉,因此另凑了四句诗以纠前诗咏梅之误:“数番寻赏梅花妍,秀色可嗅几醉颜。红绿粉白馥馥来,恍惚遥见下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