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20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雾与石》后记

日期:02-02
字号:
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这是我第一次创作小说。不管是源于过度的敏感,还是生活本来锋芒毕露,等到真正动笔,面对的就是自己。人一落生,就是一张拉开的弓弦,一边是自我圆满的本能,一边是世界的尖锐与残缺,这种冲突的普遍性、不可调和性,也许就是加缪在《西绪福斯神话》里所说的荒诞。如何极致地表现这种荒诞感,对我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挑战。

  从田园牧歌的石街,到渐露锋芒的眉山,再到步步凶险的朝堂、惊涛骇浪的大海,如果把外在世界人格化,就是小说里最大的反派,那么深陷其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以反抗者面目出现的自我,都是故事里的主角。因为个性、知识、境遇各有不同,我们对压迫的体验各有不同,等拿起武器,或毁灭,或沉沦,或坚守,或求索,反抗的方法也各有不同。像伍存养、任爱、七斤先生,大致可以对应孤独者、殉道者、思想者,而陷在通海泥淖里的林皋的虚伪,在官场进退失据的聂子芳的懦弱,王权压迫下杨老先儿的奴性,他们的妥协与退让,何尝不是一种反抗。

  小说结尾处骷髅头的奇幻表演,与其说想要冒充圭臬,不如说只是想符合小说圆满自足性的俗套。西绪福斯式的反抗,意义只在于反抗本身,那种推着石头上山的永无止境的徒劳无功,无疑是令人绝望的。活着,就是寻找,在仿佛明确而又强烈的写作冲动背后,作祟的,还是所谓的自由意志。四年过去了,我圆了一个做上帝的梦,然而梦里的我,也许连假上帝都算不上。我没有找到期待中的答案,但是写作本身,却给了我意料之外的巨大满足感。我似乎突然明白为什么西绪福斯是幸福的,加缪说:“当他离开山顶,渐渐深入神的隐蔽的住所的时候,他高于他的命运。”

  所谓“雾与石”,如果理解为自我与世界的相互纠缠、相互渗透,自我,世界,压迫,解放,相关概念及其关系似乎是确定的,但是小说错乱的时空、癫狂的精神状态背后,似乎隐藏着荒诞本身就具有的非决定论的思考——自我固然深邃得像黑洞,貌似坚实的大地,何尝不是流注生灭的变态。无极之极,西天佛祖,形而上的自由,科学的大一统,那种对终极的无节制的追问,也许会把人带到沟里去,而妥协的意义,在于我们需要的只是脚下踩着的大地,以及大地上确凿的生活。

  写不写这篇后记,还是蛮纠结的。等到决定要写,也许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致意与感谢——致敬伟大的时代,只有捭阖跌宕的壮阔波澜,才能激发生命内在的紧张,活着,就不仅仅是一声慨叹;致敬加缪,致敬荒诞;致敬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徐渭,致敬那些清醒的疯子,所有不屈的灵魂;致敬我的两位故去的长辈:二舅父胡银水先生,老师张日铣先生,也许善良与仁厚并非世界的本意,但是我们需要以之温暖人间。

  感谢生活,给了我阳光和水,也给了我滋养灵魂的血液。感谢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感谢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当我带着家人的理解、宽容和爱上路,外面的世界就变得柔软起来。感谢我的同学们、朋友们,或者,让我们一起珍惜吧,不要把所有轻松快乐的日子,轻易埋进时间的灰尘里。当然,还要感谢谈建先生的支持和鼓励,感谢霍建君先生中肯的意见,更要感谢孙伟先生、王李华先生的热心牵头,让这部小说能够顺利出版。

  谨以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