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励昕,1915年出生于象山东溪村,12岁便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只身去宁波读中学。初中毕业后又在宁波华眉医院医科班学习5年。20多岁到慈溪办诊所行医。少小离乡,思乡情切,故在我幼年时常给我讲些故乡旧事。下面是其中一则,一百多年前东溪多虎迹。
东溪村是个四五百户人家的大村庄,家家户户几乎姓励,绝少外姓。东溪自民国时就设乡,乡从村名,直到撤乡并镇,并入新桥镇。
东溪位于丹城到石浦公路的中间位置,方圆几十里,山丘连绵。一百多年前,这里虽山不高,但林密,植被茂盛,野生动物众多,常有华南虎出没。
太爷爷(曾祖父)光华公经商,一年旧历年底外出结账,翻越一座小山岗,因是上坡低头拾阶,上得高处才抬头,猛然见到前方几十步处,一只吊睛白额虎正在路旁一棵大松树上蹭痒,太爷爷吓得掉头就跑。人在几十步处见到虎,虎其实早就察觉到人。太爷爷能全身而退,幸亏这是一只填饱了肚子的饱虎,此时正在享受蹭痒的惬意,根本无心捕食。太爷爷虎口逃生,才有今日我辈。
那时,有一村人,满脸麻子,喜欢打猎,却是一个蹩脚的猎手,平时连野猪也不敢打。一天,麻子公扛着枪在村子附近的山林转悠,希望打些野鸡野兔角麂之类。突然他看到前面树丛中有一黄色野物,以为碰到了野山羊,抬手就是一枪。野物应声而倒,麻子公兴冲冲跑上前去,下一秒他吓得弃枪落荒而逃。原来竟是一只老虎,正在血泊中翻滚。麻子公逃回村里,惊魂稍定,邀上一班后生握枪、持刀、执叉摸上山去。老虎早就气绝身亡。大家兴高采烈地抬着老虎,英雄般凯旋。
后来,太爷爷出资买下老虎,剥皮、剔骨、取肉,虎皮捐家祠。祖上是抗倭英雄,嘉庆年间朝廷曾授“抗倭第一功”,授匾立碑。今日,匾曾高悬家祠大堂正中,碑仍立大门旁。虎皮敬祖宗,扬我虎威。虎骨浸了满满一缸酒,以后村人凡有跌打损伤需用虎骨酒者,太爷爷总是慷慨赠予。虎肉则村人分食之。
打下三只虎爪,太爷爷打了两把银锁,一大一小。大的如小碗口,是一只虎的正面头像,虎口嵌两只爪,呈拱月状。小的长短大小如大拇指,是一只虎的侧面头像,嵌一只爪,呈勾状。太爷爷后,两代单传,两把银锁自然传到我这一代,这两把锁我小时都戴过。35年前整理父母遗物,发现了小的那一把,角质虎爪已蛆为粉未,只存一点点爪尖。银锁应该还在老家的杂物堆里。大的则不知所踪。
写着写着,我突然觉得世上绝迹多年的野生华南虎其实离我还很近,我仿佛听到了它渐行渐远的脚步声。